“幼子……刚满六岁,正是最黏人、最离不得照看的时候。” “末将这半只脚……早已陷在泥泞里了。妻妾与稍长的儿女,皆丧于秦王之手。纵使大人将老母幼子交还,末将一时之间……也寻不到可信、可靠、可用之人照料。” “末将斗胆,恳请国公爷,将他们安顿在稳妥之处。只需遣两名朴实良善的妇人照看起居,便足矣。” 他深知在秦王面前,自己不过蜉蝣撼树。 想要护住老母幼子的周全,更是痴人说梦。 既如此,不如索性赌上一把…… 赌眼前这位荣国公,并非秦王那般禽兽不如之人。 “末将愿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金银细软,尽数献与国公爷。” “末将明白,荣国公府何等门要谢就谢裴女官吧 “金银于我并非必需。” “以你的性子,妻妾儿女的后事定然尽心,想必也会在佛寺为她们点起长明灯。待一切尘埃落定,往后奉养老母、抚育幼子,用钱之处尚多。” “至于你的老母与幼子……” “你应知道,我荣家根基在扬州。” “扬州景色秀美、文风鼎盛,本是老人静养、孩童启蒙的上选。若在平日,我理应将他们送往扬州妥善安置。但如今淮南要起动荡,恐将波及江南,此时南下,未必安稳。” “除扬州外,荣家势力最深便在北方。” “但你身为京畿卫指挥使,近来对北疆风声,应有所耳闻。” “况且北地风沙凛冽,老人与孩童年幼体弱,骤然而去,只怕水土难服,若因此抱恙,反是我照顾不周。” “依我之见,有时最危险之处,反倒最易藏身。” “城西平宁坊住着一位陈姓寡妇,其夫原是北疆旧部。她为人勤恳厚道,膝下无子,必会视你母亲如亲长,待你幼子如己出。” “当然,这不过是我一人所想。你若另有安排,无论是选北疆或扬州,我亦尊重。” “毕竟,他们是你至亲,终须由你定夺。” 赵指挥使眉心忍不住跳了跳,惊疑不定道:“淮南要生乱?” 荣妄并不遮掩,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指挥使:“你日后即将追随秦王左右,而秦王又与前任禁军大统领结为盟友。这些事,你早晚会知道。” “不错,乱局将至。” “即便朝廷此刻已在布局防范,亦不可能将这场风波全然压下,不留一丝涟漪。” “既有动荡,便难免伤亡。” “此乃定数,无可转圜。” “你可将淮南视作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便好。” 赵指挥使眼中疑虑尽散,当即拱手道:“那便将末将的老母与幼子,托付于平宁坊。” “末将深信国公爷的筹谋。” “日后纵有万一,末将也明白国公爷已竭尽所能。断不会做那忘恩负义、恩怨颠倒之徒。” “请国公爷放心。” “还有……”赵指挥使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末将愚见,淮南不只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倘若有人能预判风起之地,早早移开要紧的柴薪,或将火苗……引向该燃之处。那么,该保全的或许就能保全,而该死的,也一个都不会少。” 荣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赵指挥使果真有真本事,也有真见识。” “传闻那些话,倒是小看你了。” 赵指挥使缓缓摇头:“真正‘闻名不如见面’的,该是国公爷您。” 若非今日亲眼得见,他恐怕还要以为,这位荣国公当真只是个置身事外、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子弟。 不过是命好,投生在了锦绣堆里罢了。 荣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不必说这些。我的名声如何,自己心里清楚。何况名声终究是身外之物,于我而言,最不要紧。” 说到此,他转向一旁的紫檀木圆桌,上面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与粥点。 “想来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些都是吩咐人准备的,素净无荤,你先用些,提提精神。” “待会儿我再让人领你去见你母亲和孩子。这样,你的心才能真正落定。” 见赵指挥使要开口,荣妄轻轻摆了摆手,继续道:“别急,也别推辞。你母亲和孩子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只有你先稳住心神,他们见了你,才能真的安心。” 赵指挥使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抱拳:“多谢国公爷。” 荣妄却摇了摇头:“不必谢我。” “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当年在京郊猎场,没有跟着众人低头。” 赵指挥使心念一动。 原来……那件事真的发生过,不是他记忆模糊后的臆想。 荣妄的语调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那日我看见了。” “你见那勋贵纵马踏伤农户,甚至差点踩到农户的小孙子,却还要继续追鹿……” “你那时握着刀,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是想站出来阻止的,对吗?” 赵指挥使苦笑着摇头:“让国公爷见笑了。” “末将……终究还是没有鼓起那个勇气。” 荣妄看着赵指挥使,语气里透出一份难得的通达:“心有余而力不足,和存心落井下石,本就是两回事。” “我本就不是那等……强求别人做圣人的性子。” 话音落下,荣妄屈指在桌面上轻叩两声。 门应声而开,走进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青年。 这人相貌寻常至极,是那种看过便会忘记的长相。 荣妄吩咐道:“等赵指挥使用过饭,你带他去静园那边。” “是。”来人垂首应下,声音不高不低。 荣妄这才又转向赵指挥使:“上京城里,各路人马盯着我这边的也不少。况且,我还需进宫一趟,接老夫人回府,便不在此久留了。” 他心知肚明,老夫人说要留宿宫中,不过是个托词。 实则是要避开他与桑枝,独自同陛下叙话罢了。 赵指挥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影卫在皇陵出现得那般及时,陛下又这么快知道我赵家遭遇灭门的真相……是不是荣老夫人进宫,为我赵家说了话?” 陛下日理万机,虽说有暗中的势力作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监察百官,但也不可能家家户户日夜盯着。像他这般处事圆滑、平日与人为善、从不冒尖的老好人,更不值得耗费太多心神去盯着。 “是。”荣妄微微颔首,“你是该谢老夫人。” “但你最该谢的人,是永宁侯府的裴女官。” “我之所以能赶在秦王暗卫出城前将人拦下,救回你的母亲和孩子,全因裴女官辛苦安插在护陵卫中的眼线,拼死探得消息,又连夜送回。” “事后她曾叹惋,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你若真要择一人报恩,便选她吧。” “是她保全了你的至亲,也是她给了你回头是岸的机会,不至于彻底沦为秦王手中那把,再也洗不净的刀。” “饭菜快凉了,先用膳吧。” “本国公,先行一步。” 赵指挥使怔了怔。 裴女官…… 那个从去岁起,便在上京流言蜚语里未曾断绝的名字。 也是他妻妾口中,时常提起的、难得的聪慧人。 心思缜密,偏生又纯善,知百姓疾苦。 妻子曾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裴女官从未因她是赤脚大夫的女儿而看轻她,对她和妾室们捐出的每一件冬衣、每一份米粮、每一筐炭火,都分外珍视。 妻子还说,那是个真真切切……为百姓做实事的人。 那时他只当是内宅妇人的寻常感慨,并未往心里去,甚至曾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兴许是裴五姑娘流落在外那些年吃了苦,才懂得体恤底下人的不易吧。不过她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假千金不知所踪,她有驸马做倚仗,又得荣国公青眼,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你平日多与她走动走动,攒几分情面,说不定将来也能提携为夫一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