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 “可……可曾报官?” “报了。”赵指挥使答,“京兆尹已经派人去查了。” “那……那就好。”秦王温声宽慰:“你放心,上京城乃天子脚下,定能将贼人绳之以法。” “罪臣……也是这么想的。”赵指挥使缓缓道,“可罪臣担心,那贼人若抓不到,家母和幼子就回不来了。” “所以,罪臣斗胆想求王爷帮个忙。” 秦王搭在榻边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你想让本王……帮什么忙?” “求王爷……”赵指挥使忽然又重重磕了个头,“求王爷派几个人,帮罪臣找找家母和幼子。” “你啊你……”秦王缓缓摇头,叹息一声,满是无奈与疲惫:“你可知本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本王先是遭了父皇厌弃,昨夜又在母后陵前撞碑,身受重伤……” 赵指挥使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那不是恨,亦非痛楚,而是一种彻底抛却尊严与一切后,剩下的赤裸裸、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和被吓破了胆的顺从。 这样的目光,反倒诡异地取悦了秦王,也让秦王暗自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自己的法子是有用的! 若非中途出了意外,他的谋划……本该大获成功! 赵指挥使说道:“罪臣知道,王爷如今处境艰难。” “可罪臣……已走投无路。” “王爷若能帮罪臣这一次……” “从今往后,罪臣就是王爷脚下的一条狗。” “您指东,罪臣绝不往西。您让咬谁,罪臣便扑上去撕碎谁的喉咙。” “这条命,这颗心……全是王爷的。” 秦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你这话……又说得太过了。” “狗?” “本王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哪还有力气……养狗?” “不过,你与本王终究有旧交,既开口求到这儿……” “于情于理,本王都该帮你。” “若袖手旁观,本王……过意不去。” 赵指挥使适时的感激涕零:“王爷……罪臣谢王爷恩典!” “先别急着谢。”秦王又补了一句,语气慎重,“你也清楚,本王眼下……自身难保。能帮你的,实在有限。” “本王会派几个人,暗中帮你查查。但能不能查到,查到之后又能否把人救回来……本王不敢保证。” 赵指挥使深深垂下头:“王爷肯帮忙,罪臣……已不胜感激。” “哪怕救不回来,只要确定他们安好便足够了。” “还有,王爷眼下的处境再艰难,也不过是龙困浅滩,早晚有一日,遇风雨,扶摇直上九万里。” 秦王道:“想不到赵指挥使农户出身,说起话来……竟还这般有读书人的气韵。” 听得他,通体舒畅。 赵指挥使心下掠过一股浓浓的苦涩。 是,他是农户出身。 少时终日与黄土庄稼为伴,后来不甘一生困于田间,凭着股蛮力从军,做了个最末等的小卒。 在人前,他谄媚逢迎,卑躬屈膝,只求上官能多看一眼,给个机会。 在人后,他披星戴月地苦练拳脚,生怕机会来了,自己却握不住。 他一点点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又觉得,得识字,得读书。否则,永远也融不进那个他渴望不可及的圈层。 吃力学字,不要命地操练,一有剿匪的差事,他便抢着去。 终于,他成了京畿卫里的一名指挥使。 可如今,高高在上的秦王不过一个念头,便让他家破人亡。 半生辛苦,顷刻间成了天大的笑话。 亲人的尸首仿佛也在无声地说。 看吧,若早认了命,何至于此。 看吧,人是享受不到命运注定之外的任何甜头的。 多尝了多少,就得偿还多少。 赵指挥使语气谄媚:“是罪臣瞧着读书人受人尊敬,便想着给自己脸上贴点金,硬着头皮写了几天字,读了几本书……让王爷您见笑了。” 秦王:“读书习字是好事……” “咳咳……” 谋士见秦王已有些忘乎所以地与赵指挥使话起了家常,连忙轻咳两声,提醒道:“王爷,赵指挥使一路风尘,不妨先让人带他去旁边营房稍作歇息。您也好斟酌……该如何派人探查其母亲与幼子的下落。” 秦王讪讪道:“是本王疏忽了……是本王疏忽了。” 待赵指挥使随暗卫去歇息后,秦王急声道:“先生打断本王与赵指挥使叙话,可是觉得他不可信?” “方才种种,只是在做戏,为了取信于本王?” 谋士垂首:“王爷恕罪。” “老朽是担心……言多必失。” “至于赵指挥使方才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 秦王闻言,若有所思:“三分真啊……” 谋士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那股跃跃欲试,不由暗自叹息,缓声道:“王爷莫急。” “老朽曾在一本杂书上,瞧见过一个故事,王爷不妨听听。” “故事里的主人公,在灭人满门后,发现有个垂髫之年的孩童活了下来。他为试探那孩童,拿出了一颗糖和一把匕首,让其来选。” “若那孩童选匕首,证明心有杀意,此子断不可留。” “若选糖果,便证明城府极深,此子断不可留。” 秦王听得一愣,下意识接道:“选什么都不对?那……都不选呢?” 谋士道:“都不选,则证明一身反骨,此子断不可留。” 秦王:“那……都选?” 谋士:“都选了,证明贪欲深重,此子断不可留。” “故事最后,留了八个字作结,宁留遗憾,不留隐患。” 秦王先是愕然,随后低声嘟囔:“想斩草除根便直说,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先生的意思是,咱们趁着赵指挥使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他说到此处,抬起手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意思,不言自明。 “可……到底还有三分可信度啊。” 秦王迟疑道:“更何况,他未必没有留后手。我们若此时杀他……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谋士心下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如今这失势的秦王,简直像个乞丐,瞧见什么,都想抢回来,死死攥在手里。 也不管那块糖纸里头裹的是屎还是砒霜。 “王爷是主,老朽是仆,该讲的道理,老朽都已经讲了,如何做决定,终归是要王爷自己衡量取舍。” 秦王心下微怔。 谋士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可他在赵指挥使身上费了这么大功夫,若就这么弃了。 真有点儿舍不得。 “先生,若本王是故事里那主人公……”秦王缓缓开口:“本王不会给那孩童糖果与匕首去选。本王会将匕首塞进他手里,逼他亲手杀一人。” “手染了鲜血,便与本王……是一路人了。” “先生应该……能懂本王的意思。” 谋士听懂了,但他有些不敢相信。 “王爷想杀谁?” 秦王缓缓道:“皇陵里多的是不起眼的护陵卫。” “暗示赵指挥使将里头那个曾对本王出言不逊的小统领杀了,人命案在手,赵指挥使不想听话,也得听话。” “到那时,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把柄吗?” “你去亲眼盯着,莫要让暗卫统领去。” 谋士:又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想青史留名啊,不是想遗臭万年啊! 你们若铁了心往死路上走,谁也出不了这扇门 “赵指挥使,如今可明白王爷的难处了?” “此事虽有些强人所难,但王爷处境艰险,容不得半点闪失。留在身边之人,必须忠心不二,否则王爷如何用得安心?” “您也是带兵之人,自然能体谅王爷的苦衷。” 谋士面不改色,字字却透着言不由衷。 “还望赵指挥使,多为家中老母与幼子……慎重思量。” 赵指挥使神情平静,了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仿佛早有所料。 做狗嘛…… 既做了狗,自然不配行人之事。 只是,真要亲手取了一位护陵卫小统领的性命吗? 若动了手,他与秦王那般的畜生,又有何异? 可若不动手,又怎能取信于秦王,换来为亲眷复仇的机会,寻回老母幼子? 赵指挥使陷入两难之间,进退皆如深渊。 能不能做些手脚,瞒过秦王最信重的谋士的眼睛。 似死非死…… “不必再思量。”赵指挥使掷地有声:“既已在王爷面前立誓效忠,赵某便绝不会出尔反尔,让王爷为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