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王爷,莫要为难老臣。” 若有得选,他也是真不愿跑这一趟。 但谁让陛下最信任他。 谁让他的医术是太医院里最好的,能得出最精准的结论。 陛下说了,这叫,能者多劳。 故而,他来了。 秦王的神情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是本王冒昧了……徐院判莫怪。” 徐院判没有应声。 他仔细检查着那道伤口。 在额角偏上,斜斜划过鬓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仍在汩汩外渗。伤口边缘呈青紫色瘀肿,周围有大块儿的擦伤,渗着细密的血珠。 是真撞了。 且撞得不轻。 这做戏…… 倒真是舍得下血本。 徐院判目光微沉,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颅骨,感受骨面起伏。 秦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道:“徐院判……您轻些。” “王爷忍一忍,”徐院判声音平稳,“老臣需查验有无颅骨碎裂。” 按压细致,一寸一寸。 颅骨未碎。 但这一撞的力道,确确实实不轻。 若再偏上寸许……此刻躺在这儿的,怕就是一具尸首了。 徐院判收回手,用浸了药酒的棉纱重新清理伤口。 药酒刺激创处,秦王疼得浑身发颤。 “王爷,”徐院判忽然开口,“这伤……是何时撞的?” 秦王一怔,随即答道:“昨夜……子时前后。当时悲痛难抑,神思恍惚,想起父皇那句‘我有错在先、却死不悔改,乃至累及生母’……更是悔恨难当,便想着活着也无甚意思,死了……就当给母后赔罪吧。” 徐院判“嗯”了一声:“人死不能复生。您便是真撞死在这儿,皇后娘娘……也回不来了。” “您若真觉得愧对娘娘,就该好好活着。”他手上动作未停,云淡风轻,“活着……才能赎罪。” 说话间,他已继续清洗伤口,敷上药粉,拈起穿好桑皮线的银针。 针尖刺穿皮肉,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 秦王心下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徐院判也觉得……本王有罪,需要赎罪?” 徐院判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份冷意,茫然道:“不是王爷自己说的吗?” 秦王一噎! 果然是钻进医书里拔不出来了,一把年纪,连真心话和场面话都分不清! “王爷。”徐院判缝好最后一针,边收拾药箱边开口,“这伤……得好好养着。” “须静养,忌动怒,忌思虑,忌见风。” “否则,轻则破相留疤。” “重则……伤及根本,日后易犯头风。” “头风之症顽固难治,发作时痛苦难忍。” “再重些,恐损及寿数。” “当然,情绪过于激荡,亦有猝死的可能。” “王爷……还是早做打算。” 秦王脸上的那点侥幸,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谋士不是替他精心计算过撞碑的角度和力道吗? 不是说好了只会“看着真实”,绝不会有任何后患吗? 为何……为何到了徐院判口中,竟变得如此严重? 徐院判心下淡然。 自然是他动了些手脚。 陛下有言在先:若确定秦王撒谎,便不必留情。 反正,秦王自己也说了,活着也无甚意思。 赵指挥使求见 “本王不过是撞碑受了些外伤,怎会与头风乃至猝死有关?”秦王难以置信地追问。 徐院判接口道:“头为诸阳之会,脑为元神之府。外伤入颅,则阳气外泄、髓海不充,元神失其所养。” “此乃病机根本。” “这般基础医理,王爷竟未曾听闻?” “王爷若愿信老臣,从此静心敛神、避劳节思,按时服药调治,或可稳住病情。虽不敢言根治,至少……能令发作之期渐疏,痛楚之势渐缓。” “王爷,老臣该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徐院判留步!”秦王见他要走,也顾不得细想头风、猝死那些后患,急忙出声挽留。 “本王的伤势……还请院判莫要向父皇如实禀报。” 秦王摆出一副孝子悲戚的模样,眼底却闪烁着精光。 “母后离去,父皇哀恸不亚于我。若知我伤了根本,只怕徒增忧虑。为人子者,不能侍奉在前已是愧疚,又怎忍再添他心头牵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望院判在御前周旋一二,只说皮外浅伤,静养便可痊愈,不必挂心。” 徐院判侍奉陛下数十年,其忠耿不二、行医数十载,所禀脉案,从未有一字不实。 这一点,朝野尽知。 他这番话,名为体恤君父,实则是要借徐院判之口,将自己这份“纯孝”与“悔过”之心,稳稳递入父皇耳中。 秦王正暗自思量间,却听徐院判语不惊人死不休道:“王爷所托,老臣不敢推辞。” “回宫之后,自当在陛下面前为王爷周旋遮掩。” “只是,若依王爷所言只报皮外轻伤,此后陛下便未必再遣老臣前来诊治。王爷宜早作安排,或需从上京城中另请良医,以应后续之需。” 说罢,徐院判躬身一礼:“望王爷珍重,老臣告辞。” 秦王瞳孔微张,怔怔盯着徐院判渐行渐远的背影,那神情如同白日见鬼一般惊愕。 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该应的时候不应,不该应的时候反倒应得痛快。 此刻,他对徐院判的到来是一点儿也不受宠若惊了,还不如派一个医术一般,却圆滑世故,能听懂人话的太医前来,好歹是能精准地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哪像徐院判…… 简直就是太顺风顺水了,医术高,又有父皇护着,一点儿人话都听不懂! 什么东西! 秦王胸中一阵气涌,可怒意还未及发作,脑袋各处却陡然刺痛起来。 那痛楚并非只聚在伤口处,倒似万千细针顺着经络游走,扎得他眼前倏地一白。 霎时间,心中那点火气,散了个干净。 头风、短寿、猝死…… 徐院判那些话,此刻一字一字碾过心头,悬在他的眼前。 他慢慢靠回榻上,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到额前新换的纱布上。 指尖触到一层微潮底下又渗出血来了,晕开一小片暗红,隔着细麻,还能觉出那点温热的的黏腻。 此刻,他是真真切切地盼着,自己当真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 “来人……” 秦王忍了又忍,脑袋里针扎似的疼痛却丝毫未减。 他索性不再忍耐,嘶哑着声音喝道:“叫先生来。” 守在门外的暗卫应声而去,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谋士推门而入。 “王爷……” 谋士躬身行礼,话未说完,秦王已极其不耐烦地截断:“你给本王解释解释。” “为什么徐院判说……本王这伤会伤及根本,易患头风,损及寿数,甚至还有猝死的风险?” “本王是要搏那个位子的,若真落下一具纸糊的身体,急不得、怒不得、喜不得、悲不得,就算抢来了,又怎么坐得稳?” “日日躺在龙榻上,靠着汤药吊命吗?” 秦王心底,阴暗的猜疑如毒藤般疯长,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谋士是不是……别有居心,故意为之! 谋士瞥见秦王那阴恻恻的眼神,心下一沉,暗道了一声不妙。 秦王是越发的阴晴不定,不听劝了。 “王爷,”谋士压低声音,“隔墙有耳。皇陵内外尚未彻底肃清,您言谈举止还需留意。” “您这伤受得不易,血也流了不少,若因几句话叫人揪住错处……那这罪,可就白受了。” 他稍顿,斟酌着继续:“至于徐院判所言……他身为太医院院判,言语间习惯将病情往重里说。此乃医家常见之事,总要先讲明最坏的可能,以防……” “以防本王死不了?”秦王瓮声瓮气地接过话头。 谋士将腰弯得更低:“徐院判这不是咒您,是自保,也是给日后留余地。” “说得重了,若将来痊愈,便是他医术高明、华佗再世。” “即便好得不全,也怪不到他头上,毕竟丑话早已说在了前头。” 秦王脱口道:“徐院判的医术还用‘显’?他本就是国手!” “王爷息怒。”谋士无奈解释道,“老朽仔细测算过,那角度、那力道,绝不至于伤及颅骨,更不会……” “不过……” “徐院判终究是陛下的人。” “他嘴里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敲打,几分是奉命,老朽不敢妄断。” 谋士极聪明地将秦王的注意力从“怀疑自己”上引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