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没法儿交差。” “所以,唯有策划暴乱,借机清理一大批碍事的灾民,再将钱粮失窃的罪名栽在暴民头上,方能逼迫朝廷拨下更多赈灾银……更多……更多……” “我秘密派人,煽动灾民,告诉他们……朝廷不管他们了……粮食都被贪了……” 说到此,永宁侯停下来喘息了片刻,独眼里渐渐浮起一丝后怕,方才继续道:“可我没料到,那场暴乱竟会可怕到那般地步,全然不似我预想的那般局面。” “那些灾民……像疯了一样冲来,见人就杀,见物就抢……” “有人扛着锄头、攥着镰刀,有人抄起菜刀……简直像染了疯病。更有一拨人,身手利落得吓人,全然不像多日未曾饱腹的灾民,更不是我私下买通安插的人。” “但事已至此,暴乱已成,我……根本没有阻止的机会。” “我……我躲在衙门的密室里,看着裴惊鹤……看着他被那些人……拖走……” “那一刻,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想起了曾经与萧氏琴瑟和鸣的日子,想起了惊鹤仰着小脸乖巧唤我‘父亲’的模样……甚至想起了,我也有过将他视若己出的片刻。” “我想着……反正惊鹤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对我也算孝顺恭敬……” “那……那就留他一命吧。” “我喊了……我喊他回来……” “我甚至喊那些我收买的人,让他们停手。” “可场面太乱了……打砸声、争抢声、哀嚎声混成一片,根本没人听得见我的呼喊。我也怕……怕那些杀红了眼的灾民发现我,只能……闭嘴。” “我不是不救他……我也怕死啊……” 永宁侯抬起那双脏污不堪的手掩住面孔,肩头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低低的啜泣与呜咽,渐渐地,演变成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哭声里,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因眼泪淌进伤口而疼得倒吸凉气的嘶嘶声响。 裴桑枝实在没有心情欣赏永宁侯这令人作呕又廉价的懊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哭嚎:“后来呢?” “后来可还发生了什么?” 永宁侯抽噎着止住哭嚎,断断续续道:“后来……后来我听见有人喊‘踩死人了’……等民乱过去,我壮着胆子去找,只看见裴惊鹤穿的那身衣袍,上面……沾满了碎肉……” “可尸骨……却找不见。我想着……应该是被踩踏得烂了,不知随着暴民的脚步……沾到哪里去了。” “那一幕……我硬生生呕了近半个月……” “吃什么吐什么,看什么都像是裴惊鹤的碎肉……” “我只能安慰自己,不怪我,要怪……只能怪裴惊鹤有个水性杨花的母亲……” “我为了压下那份恐惧,便只能日复一日地这么告诉自己……” “到后来,赈灾结束,我重返上京,已经能坦然地告诉自己,是裴惊鹤福薄,是裴惊鹤该死,更是他自己……找死。” 如果有来生 “就在我以为……裴惊鹤的死会这样天衣无缝地过去时,荣妄他就像一条能闻到肉味的狗,死死盯着永宁侯府不放。” “他自顾自地咬定是我居心叵测、暗害了裴惊鹤,害得我这些年汲汲营营,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若不是他……我或许早已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哪里还用跟着秦氏余孽……做这些掉脑袋的勾当!” “我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我也曾想过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不然……我又怎会舍弃血亲,千方百计地讨好太夫人,求她做主将我过继到驸马爷名下?” “我总要走到更高的位置……才有做这些事的机会啊。” 裴桑枝听着永宁侯这番自以为是的辩解,只觉得一阵反胃。 好一个“为民请命”。 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淮南水患、瘟疫、暴乱,究竟死了多少人。 而有些人,本可以不死的。 这般想着,裴桑枝也就这般说出了口:“你可真令人恶心。” “怨来怨去,就是不怨自己。” 永宁侯幽幽道:“不过就是历史在重演罢了……先皇与荣后能夺了秦氏的江山,秦氏皇族之人又为何不能……再夺回来?” “桑枝,人性如此……从未改变。” “还有,若是陛下肯放下偏见、重用我,我又何至于犯下这般大错?” “就因为我不得清玉大长公主欢心,陛下便处处不待见我,他又算什么明君?” 裴桑枝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若不是怕这一巴掌下去既脏了自己的手,又让永宁侯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得了痛快解脱,她早就劈头盖脸打下去了。 有些人啊,心肠歹毒,自私愚蠢也就罢了,偏生……连一丝一毫的自知之明都没有。 “你自己有几分本事、几分能耐,是真一点儿都不清楚啊。” 裴桑枝垂眸俯视着永宁侯,声音里透着一丝嘲弄:“没给你机会,你都能闯出这般祸事。倘若真让你身居高位、位极人臣……” “这大乾上下,怕是早就彻底乱了套。” “你还是心里有点儿数吧。” “剩下的这几日,好生怪怪你自己,等去了地下向阎王爷请罪时,或许还能少受些苦。” 永宁侯喃喃自语道:“报应啊……” “都是报应啊。” “桑枝,你若要查秦氏余孽一事……那就试着去查查淮南吧。” “那场水患引发的瘟疫和民乱,死了太多太多的人。疫情平息后,官府对百姓重新造册登记,对外逃者也设了奖赏让他们归籍……可那些所谓的‘幸存者’,究竟是真是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根本无从查证。有的村落,几乎死绝了,侥幸活下来的……也是疯疯癫癫、痴痴傻傻。” 见永宁侯难得说了句还算像样的话,裴桑枝颇感意外:“还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过,就你造的这些孽,怕是轮回十世,也未必能再得人身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裴桑枝问。 永宁侯想了想,缓缓摇头。 “没有了……”他嘶哑道,“我知道的……都说了……” 永宁侯忽然伸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桑枝,算我求你……若是惊鹤还活着,你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留他一命啊……” 明明……他本可以拥有一位最娴雅端庄的贵女为妻,能与她品茗对弈、畅谈心事,能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明明……他本可以有一位最光风霁月的嫡长子,天资卓绝、品行端方,注定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就一步步……走到了被凌迟处死的境地? 真是他自己作孽,不可活吗? 可若不是庄氏在中间上蹿下跳、挑拨离间……他不会那样对待萧氏的。 怪他吗? 怪! 但,更怪庄氏。 裴桑枝没有闲情去探究永宁侯那变幻不定的神情,径直说道:“我会留他一命。” “不过不是因为你的相求,而是因为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他曾想过用他毕生所学留住我,也曾想过牺牲他自己来保全我。” “虽说……那时他认错了人。” “但他待裴春草好,也不过是以为……裴春草是他的妹妹罢了。” 她并不怪他。 一个少年人,能做到那一步,已是不易。 永宁侯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过裴桑枝。 她竟然……还有如此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的一面。 他原以为,裴桑枝就是那种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睚眦必报的狠厉之人。 可看不透归看不透,这丝毫不妨碍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再往裴桑枝耳边递一句话。 那个叫夜迎的暗卫……是真的靠不住。 他交代的两件事,夜迎一件也没办好。 “桑枝,认真说来……你生母萧氏这一生所遭遇的磨难,罪魁祸首就是庄氏。” “若不是庄氏,萧氏本可平安喜乐、安稳无忧地过完一生。所以你万万不能看在庄氏与你同为女子的份上,就将心比心地同情她、怜悯她,对她心软。” “更不能放她一条生路……否则,你生母萧氏在九泉之下……也难安宁。” “你一定……不能让庄氏好过。” 裴桑枝眼角微微一抽:“你还真是对庄氏……念念不忘啊。” “这般‘深情厚意’,实在令人感动。” “你们二人,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我就是想让庄氏好过,又如何呢?” 永宁侯:“你……” 那句“你是不是有病”险些脱口而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