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淑妃……如今在何处?” 掌事姑姑一怔,低声回道:“冷……冷宫。” 皇后又问:“她为何会在冷宫?” 掌事姑姑:“是因……被六公主,不,是被长平郡主牵连……” “不。”皇后截断她的话,声音冷淡,“是她的野心与贪欲,蒙蔽了她自己的眼。若论牵连……” “谁又能说得清,她们母女二人,究竟是谁……连累了谁呢。” “杨淑妃与谢宁华如此,秦王,又何尝不是如此!” “好好的中宫嫡子,放着光明坦途不走,偏要去用那等下作手段!分明有通天大道,却非要……自甘堕落,行那旁门左道!” “莫说陛下失望,便是本宫……”皇后闭了闭眼,胸口似有沉石压着,“也深以为耻。” “若非他是本宫亲生骨肉……本宫只怕也要拉着你在背后议论,如此心性,怎堪正位东宫?又怎配……为人君主?” “你若是当真心疼他,见不得他受苦,便去皇陵照顾他吧。也替本宫……好好看着他,莫要让他再犯糊涂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今日这般境地,全是咎由自取。若能安分守己,数年之后,或许尚有一世清闲富贵可享;若是再执迷不悟……” “怕是明年的坟头,便要长草了。” 掌事姑姑听着这番话,总觉得哪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却又抓不住那丝异样的根源。 “可若老奴出宫去了……娘娘在深宫之中孤身一人,又该如何是好?” 皇后神色平静:“本宫虽是废后,却也是陛下的发妻。陛下念旧情,总不会对本宫全然不管不顾。” “那些被带走的宫人,待陛下查问清楚,若无问题,自会放回来侍奉;若真有问题……也会遣新的宫人补进来。这凤仪宫,总不会真的空了。” “你去请陛下过来。” “就说,不必再查了。” “本宫……自己交代。” 掌事姑姑闻言,慌忙以袖掩面,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小佛堂。 掌事姑姑连滚带爬的起来,朝着小佛堂外走去。 “且慢。” 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先用冷水敷敷你的眼睛,再去请陛下。” “莫要再……给陛下添堵了。” 小佛堂外,掌事姑姑背靠着冰冷的廊柱,长长地、劫后余生般呼出了一口气。 既庆幸娘娘似乎仍有法子能救秦王殿下,又庆幸娘娘未曾深究她自作主张的罪过,更庆幸娘娘竟允了她前去皇陵照应。 她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这些年来,凡经皇后娘娘之手的人与事,她多多少少都留着印象。 此去皇陵,这些旧日痕迹,或许……真能替殿下添上几分转圜的余地。 即便……即便最终仍不能助殿下脱困,有她在身边照拂,殿下总归能少受些清苦,不至衣食难安。 两刻钟后。 元和帝踏入了凤仪宫,径直来到了小佛堂外。 静立片刻,才推门而入。 檀香依旧袅袅,皇后仍跪在蒲团上,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皇后,”元和帝开门见山道:你不必说了。” “朕知道,不是你。” “多年夫妻……朕自问,还是了解你的。” “朕信你。” “但朕更是帝王。” “不能明知隐患将威胁大乾江山社稷的安稳,却依旧无动于衷。” “因此,凤仪宫上下宫人,朕必须一一清查。你这些年于宫城内外经营的人手与门路,朕也需一一拔除。” “今日,秦王的人能悄无声息入宫见你。若来日有人狗急跳墙,是否也能借你昔日经营的路径……” “入宫,弑君?” 皇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听不出是悲是嘲,只有一片复杂难言的晦涩,沉沉地压在心底。 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她真的以为,她与陛下能成为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 或许谈不上情深爱浓,却也能彼此敬重,彼此体谅。 她做好他的贤后,他做好她的仁君。 百年之后青史并肩,也算成全了一段佳话。 时至今日,他仍说信她。 可惜了。 袅袅檀香萦绕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柔软的鸿沟。 有情分。 却也只能站在鸿沟的两端,再难并肩。 怪陛下吗? 皇后心中,那个“怪”字,终究是吐不出口。 全然不怪吗? 东宫之位空悬多年,秦王身为中宫嫡子,本是名正言顺的臣妾已服下毒药 见皇后的贤惠与明理,元和帝心下一阵儿唏嘘,是说不出的感慨:“皇后,朕从未想过要与你走到这一步。” 皇后微微垂眸:“是时也命也,终究……造化弄人。说来说去,终究是臣妾母族贪心不足,错处在前。” “既有错,便该认。” “陛下只管将那掌事姑姑押下,细细审问便是。也不必再顾念臣妾,为她留什么余地……一切都按规矩办吧。” 元和帝道:“朕会再为你择一位周全妥帖之人,让她近身侍奉,替你打理凤仪宫上下诸事。” “不必了。”皇后缓缓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臣妾尚有一件心事,斗胆恳请陛下……望陛下成全。” 说罢,皇后抬眼望来。 光线昏昏的小佛堂里,皇后的面颊泛着异样的潮红,眸光似明似灭,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恍惚与寂寥。 元和帝心头猛地一坠,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皇后……你莫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皇后直白道:“求陛下恕臣妾自作主张,臣妾已服下毒药。若能以命抵命,便也值得了。” “这一生,臣妾处处谨小慎微,持重守礼,凡事以陛下和大局为先,从不愿让您有半分为难……今日,就容臣妾任性一次吧。” “只这一次。” “陛下的苦心,臣妾明白。可远在皇陵的秦王不懂,他不愿走臣妾为他铺好的生路,偏要执意犯险,走上那条注定万劫不复的死途。” “往后等着他的,不只是死,更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是臣妾的骨肉……臣妾实在无法眼睁睁看他赴死。” “臣妾年岁已长,愿以此残躯……替他换一条生路。” “求陛下成全。” 元和帝的呼吸骤然一滞,身形猛地晃了晃,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皇后身前。 “传太医……” 皇后轻轻攥住元和帝的衣袖,轻声道:“陛下……不必了。臣妾执掌中宫近三十载,若连一味无解的毒都寻不到……也未免太过无用了。” “皇后服毒自尽,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必闹得人仰马翻……让所有人都难堪呢。” 元和帝喉间如同被砂石磨过,干涩生疼的厉害。 “你……你以为……” 他眼眶泛着红,攥着皇后的手不住发颤:“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他?你以为你一死……朕就会放过……” “放过一个存了谋逆之心的儿子!” 皇后目光越过元和帝,落在那尊静默的观音像上,笑道:“臣妾在观音面前求过了……也赌陛下会放过他。” “因为陛下是仁君……更因为,这是臣妾用命换的。” “陛下就当臣妾最后恃宠而骄一回吧。” “或是,居功自傲也罢。” “臣妾知道,陛下心里,对臣妾有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