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父亲的心腹此刻就隐在暗处,正冷眼瞧着我这个‘大孝子’是否称职。” “夫人,你也需打起精神来,你是父亲的长媳,值此关头,万不可再行差踏错。若让那暗处之人觉得我们夫妇不堪托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切就都完了。” 此言一出,成尚书自己先怔了怔。 越是细想,便越觉得这猜测合情合理,分毫不差。 一旁的夫人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也郑重颔首道:“老爷既将内情与利害都与妾身说明,妾身心中有数,断不会在此等关头,拖了老爷的后腿。” “老爷放心。” 成夫人面上虽应了声,心下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老爷往日里最厌旁人说他仕途全仗老太爷提携,今日怎地亲自说出“蒙老太爷倾力扶持,方能多年稳坐尚书之位”这样的话来? 男人心,海底针,当真是变幻莫测,难以揣度。 …… 宫城深处,皇后褪去凤冠翟衣,素面散发,长跪于华宜殿外的玉阶之上。 她将身为国母的尊严置于最低处,只求以此平息朝堂风波,消弭帝王心中对秦王的震怒与失望。 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母亲的嫡长女儿,更是秦王的生身之母。 可在这件足以颠覆家族命运的大事上,她至亲至近之人,从生身母亲到秦王,从好高骛远的兄弟到那个多年来依仗她皇后威势才能在京中立足的庶妹,竟无一人想到要与她商议。 他们借着清玉大长公主的身后名设计拿捏成老太爷时,将她完全蒙在鼓里,仿佛她不是执掌凤印的国母,不是该被疼爱的长女、被敬重的长姐,母亲,只是一个无需过问、无足轻重的局外人。 如今东窗事发,一切已成定局。 母亲身死,弟弟夺爵,儿子远遣守陵,庶妹亦被罚入庵堂思过。 至亲零落,风雨飘摇之际,他们却又需要她…… 需要她这位被他们摒弃在决策之外的皇后,褪去荣华,跪在这冰冷宫阶前,为他们收拾残局。 何其可笑。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际飘下淅淅沥沥的雨丝。 贵如油的春雨,却带着浸骨的寒意。 “娘娘,落雨了。”宫女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劝道,“陛下刚召了三司官员入殿,正商议裴女官敲登闻鼓为其兄伸冤一案做最终定论,此事关乎国法纲纪,恐非一时半刻能有定论。不如您暂回宫中歇息,待官员们退去后再来华宜殿求见陛下。” “凤体为重啊。” 皇后缓缓摇头,看向华宜殿的殿门:“既已褪去华服、卸下簪饰,便再无半途而返之理。何况我母族犯下如此大错,累及一代能臣以死明志,如今这后位能否坐稳,全在陛下一念之间了。” 宫女闻言抿紧唇,终是未再多劝,只默默取来油纸伞:“奴婢为您撑伞。” 皇后:“不必。” 华宜殿内。 关于永宁侯的处置,以及当年所有牵涉淮南民乱与裴惊鹤之死的官员,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李顺全俯身在元和帝耳边,低声禀道:“陛下,皇后娘娘仍在殿外跪着呢。” 元和帝的神情微微一顿,目光越过轩窗,望向殿外交织的雨幕:“下雨了?” “去给皇后送把伞。” 他清楚,皇后是不会起来的。 如今,皇后已经抛却了面子了,必须得把里子留下。 这雨中脱簪请罪,是忏悔,是表态,更是做给他看、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一场戏。 是帝后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台阶,是为成老太爷之死,画上的一个句点。 故而,他能做的也就是替皇后撑一把伞。 “陛下容禀,永宁侯所犯之罪罄竹难书!为一己私怨与无端猜忌,竟不惜戕害亲子、策划民变,致使淮南道瘟疫横行,历时月余未能遏制,黎民百姓死伤惨重,依《大乾律》,当判枭首之刑,传首各州县示众,以正国法、安民心!” “至于时任淮南赈灾副使张复大人,一味阿谀上官,对疫情蔓延视若无睹,对民生疾苦充耳不闻,其渎职之罪证据确凿……” “另有涉案官员二十一人,依罪责轻重分别处置……” 周域将三司连日会审后议定的处置方案徐徐的禀明元和帝, 从削爵流放到贬谪罚俸,将涉裴惊鹤一案的大小官员的处分,依律逐条陈奏。每念及一位官员的罪状,便有官员将对应的案卷呈递御前。 “伏请圣裁。” 元和帝指节轻叩御案,意味不明道:“枭首之刑?” 就在周域与三司官员皆以为圣心觉刑罚过重,正欲斟酌进言时,却闻御座上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凌迟吧。” “当年奏报所载淮南惨状,朕至今记忆犹新。” “对此等祸国殃民之徒,不必留情。” 裴庄氏的结局 一语毕,元和帝眸光微沉,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永宁侯的继室裴庄氏……可曾参与其中?” 周域拱手禀道:“经老臣与三司会审查证,永宁侯在淮南策划民乱一事,裴庄氏应未参与。” “然则,永宁侯原配萧氏之死,及裴桑枝女官自出生即被弃置在外,这两桩旧案背后,皆有裴庄氏的手笔。” 说到此,周域双手捧起早已备好的奏疏,继续道:“陛下,上述诸事之来龙去脉,及三司查获之人证、物证,老臣皆已详载于奏疏之中。” “恭请陛下御览。” 李顺全疾步趋下御阶,双手接过奏疏,恭敬地置于元和帝面前。 元和帝一目十行,迅速扫过字里行间,忽将奏疏重重一合,声音里淬着寒意:“倘若天下外室都效仿这裴庄氏,处心积虑谋害正妻、戕害子嗣,后宅岂有宁日?正妻安危又何从保障!” “你去亲自传话裴驸马,裴庄氏这儿媳妇是他自行清理门户,还是要等朕下明旨处置。” 周域:“老臣领旨。” 他并未立即退下,反而将身子压得更低:“陛下,老臣尚有一事启奏。” “在彻查永宁侯府旧案时,三司官员意外发现,当年已故太夫人为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驸马过继子嗣一事存有重大疑点。所谓的‘救命之恩’,实系精心设计的骗局;而对外宣称与太夫人丧子之日仅差时辰的八字,也并非永宁侯本人所有。” 周域的声音在殿中沉沉回荡。 “此事已由永宁侯生母亲口供认,永宁侯实为冒用其孪生弟弟身份,欺世盗名数十载,哄骗的永宁侯府太夫人将其过继,承袭了永宁侯府爵位。”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老臣实在难以决断,是否该将这段秘辛一并写明,张贴于外,若公之于众,当年永宁侯府的过继之事……可还作数?” 周域欲言又止,终是压低声音道:“若过继之事不作数……那裴女官如今的身份,又当如何论处?” 元和帝眉峰微蹙,沉吟片刻方道:“裴驸马既已对外宣称,认下裴女官这个孙女儿。当初过继虽是永宁侯府太夫人牵线,但最终认亲的毕竟是裴驸马本人。” “既然认了,便让他自己做主吧。” 思绪流转间,元和帝已将其中关窍思忖分明。 裴桑枝与明熙的婚事本已门第悬殊,若再失了侯府千金的身份,日后在京中的处境只怕愈发艰难。 更何况,裴桑枝志向明确,意在朝堂,铁了心要走一条女子为官的路。 念及明熙那声“表叔父”,他日裴桑枝少不得也要这般称呼。身为长辈,不能将晚辈前行之路尽数断绝? 况且裴桑枝确有能耐,哄的裴驸马心甘情愿的率先认下她这个孙女。 既如此,他何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 这般有胆识、有本事的后辈,倒也值得他成全。 “传朕口谕,”元和帝抬眸,“裴桑枝既得裴驸马亲认,其身世便以裴驸马所言为准。” “清官难断家务事。朕与诸位爱卿,又何必去揽这烫手的山芋,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周域,你说呢?” 周域当即脱口而出道:“陛下圣明。” 殿中三司官员皆是明眼人,见状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永宁侯府的爵位花落谁家,横竖与他们无干。 既然圣心与裴驸马皆有意成全裴桑枝,他们乐得顺水推舟。 裴桑枝虽出身曲折,可在女官署这些时日的作为却令人侧目,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既有凌云之志,又得贵人扶持,此女前程恐怕不可限量。 今日种下的善因,未必不会在将来结成善果。 这份善缘,结得值当。 元和帝微微颔首,眉宇间神色微微和缓:“既如此,便尽快将议定罪状用印颁布,昭告天下之日,不必拘泥秋后之期,就在暮春行刑。” “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合该早些赴九泉之下,向淮南万千冤魂谢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