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继了个不省心的嗣子,偏这不省心的,膝下得了个如此出息、聪慧、果决又不失底线的孙女儿。 况且,明明裴余时自己选了条断子绝孙的路,偏偏老天爷又让他后继有人。 他真想问问裴余时,是不是私下里贿赂了专掌凡人命数的司命星君。 否则,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就像长了眼睛又不要钱似的,专往他一个人身上砸? 裴余时眯缝着眼,故意拖长了声调,那语气能气死活人:“羡慕啊?” “羡慕就对了~” “常言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福气啊,你羡慕不来。” “你瞧瞧,我这孙女儿的气度风华!” “再瞧瞧她身上这官服,多么挺括有型!改日若能换成朱紫色,定然更加威风,可比上京城里那些号称‘温润端方’的君子们强出百倍!” “温润端方”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又精准地捅进了成老太爷的心窝。 当年成尚书在外为成景翊铺路造势时,用的不就是这“温润端方”四字吗? 那时谁人不知,成家长房嫡长子被赞为饱读诗书、才气逼人的端方君子。 “你……!”成老太爷憋得胸口发闷,这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终只能恨恨地别过头去。 怪只怪,他膝下没有裴桑枝这般争气的后人! 人这一生,仿佛总在与旁人比较。 年少时,比父母家世,比学业高低。 成年后,比官位权势,比声望成就。 到老了,又开始比儿孙孝贤,比谁家后代更出息体面。 比较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又输了。 裴桑枝一步跨过门槛,踏入花厅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且别扭的气息。 她本以为成老太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可眼前这奇怪氛围,怎么看都更像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孙女儿给祖父请安。” “裴氏桑枝,见过成老太爷。” 裴桑枝按下心头杂念,依着礼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成老太爷略一抬手示意裴桑枝不必多礼,随即开门见山:“你可知老夫今日为何登门?” 不待裴桑枝回应,裴驸马已倏然直起身,眉头紧蹙:“成二,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桑枝是我永宁侯府唯一的独苗,岂容你在我的地盘上给她气受?” 成老太爷学着裴余时先前的腔调,不紧不慢地道:“也不知是谁曾说,‘你是公主的表哥,自然也是我的表哥。’” “怎的如今就一口一个‘成二’地叫了?” “你这是不打算认清玉这个妻子了?还是要替她做主,断了这门母族的亲戚?” 裴余时:成二这老东西,质问起人来可真犀利! “那也是你有错在先!”裴余时梗着脖子反驳,“你若是有个表哥的样子,我自然以礼相待!” 成老太爷索性往后一靠,双手一摊:“既如此,你还需不需要老夫留在此说一说化解之法了? 说实在的,只要他脸皮再厚些,对清玉的心再凉薄些,那点求而不得的执念再淡些,清玉在他心中的分量再轻些,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由此事发酵。 毕竟,能与清玉的名字牵连在一处,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或许经年累月之后,在那野史杂谈之中,他反倒成了与清玉志趣相投、情定三生的爱人,而裴余时,只会落得个有名无实的驸马虚名。 甚至,连清玉与裴余时膝下无子,都会被演绎成另一番景象。 是夫妻不睦,是清玉不愿为裴余时生儿育女,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守身如玉。 他与清玉之间这段发于情、止于礼,相爱却不能相守的过往,会被后世文人墨客杜撰成一段凄美动人的爱情传奇,在一篇篇诗词戏文里被反复美化,传唱不休。 野史不就是这样吗? 什么逻辑、什么真假都是其次的。 够野,够上口,才是最要紧的。 但他终究没能无耻到那般地步。 尤其在关乎清玉的事上,他仍想保有最后的磊落,仍想为她倾尽所有。 大小狐狸无坦诚 真小人,总还得存几分真性情。 若连这点真性情都丢了,那与伪君子又有何异? 成老太爷在心底如是宽慰着自己。 裴驸马悻悻地轻哼一声,向裴桑枝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他这个祖父,当得着实无能。 罢了,既然不能为她遮风挡雨,那至少做到不添乱、不帮倒忙,也算是一种美德吧。 裴桑枝见状,从容接过话头,不卑不亢道:“回成老太爷,依晚辈浅见,您今日登门,大抵是特来向晚辈祖父致歉赔不是的。” “若是晚辈猜得不准,还望成老太爷息怒之余,不吝指教。” 成老太爷闻言,心下并未升起那种针锋相对的紧迫,反倒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 终于是找回了与聪明人对话的感觉。 虽说颇费思量,却远胜于面对一团迷雾,无迹可循。 这就好比,他永远无法预料裴余时的下一句话,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蹦出来。 “倒也谈不上是赔不是。”成老太爷笑了笑。 并非那种浮于表面、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而是眼底也染上了些许真切的笑意。 话音刚落,他却倏然敛起笑意,神色一正:“前几日那封信,又是你所为?” 一个“又”字,便已显露试探之意。 裴桑枝无意再做遮遮掩掩的周旋,坦然颔首:“若成老太爷所指的,是那封详述贵府三房子孙欲以把柄要挟,效忠秦王,意图以去势之身博取从龙之功的信函……” 她微微一顿,语气肯定:“确是晚辈遣人所送。” “成府与永宁侯府之间,先前虽因一些宵小之辈多有龃龉,甚至几近反目,但其中终究未牵涉您与祖父二位。既如此,老一辈的交情与情分便仍在。” “故而,当晚辈猜测到那足以倾覆门楣的可怖真相时,实难袖手旁观,坐视您因血脉相连而一时心慈,被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蒙蔽,最终落入他们的圈套。” 裴驸马茫然地挠了挠头,直到几根银丝悄然落于掌心,才猛地僵住了动作。 脑子可以不好使,这头发,却是万万不能再掉了。 否则,真应了那句让人闻之便心头发酸、喉头哽咽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他断然不能与公主殿下相逢不识。 只是,他心下仍不免好奇,桑枝究竟是如何猜到的? 裴驸马嘴唇动了动,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绝不能丢了桑枝的脸面,弱了桑枝的气势! 这是他身为祖父该有的修养和操守! “你这一番话,着实让老夫挑不出半点错处。而你本人,也比老夫预想的更为坦荡,更有担当。” “不瞒你说,老夫方才还在发愁,该如何劝你开诚布公地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裴桑枝谦逊一笑:“在成老太爷面前,谁敢保证自己能将所有心思谋算都藏得滴水不漏?” “晚辈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既然如此,与其届时自取其辱,不如此刻坦诚相待。” 成老太爷喟然一叹:“好一个‘坦诚相待’。” “那你递信之时,可曾料到老夫那对太监孙儿,究竟握有何种把柄,便自以为能迫使老夫就范?” 裴桑枝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裴驸马,略作沉吟,谨慎道:“晚辈略有猜测,却不敢妄下断言。” “但偌大的成家,唯一能令秦王与承恩公府动心的,唯有您一人。” “因此,具体是何把柄已不重要。关键在于,您已身在局中,当务之急是提高警惕、筹谋脱身,而非被蠢货拖累,以致泥足深陷。” 成老太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还是不够坦诚啊。”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老夫理解。” “裴余时有你这样的孙女儿,实乃他晚年最大的幸事,也是永宁侯府……命不该绝。” 要不然,以永宁侯资质之平庸、野心之勃勃、手段之狠辣、行事之无下限,加之膝下儿郎非刚愎自用即愚不可及,只会将永宁侯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底还是命好,运气在啊。 裴桑枝微微垂首:“成老太爷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成老太爷在心底默默补上一句,小狐狸崽子! 颇有清玉当年的风范。 若清玉尚在,必定会倾力扶持裴桑枝名扬大乾,待她年岁稍长,便执掌实权,影响朝局。 而非像如今这般,屈居于女官署中,终日处理些琐碎杂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