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梧院。 裴桑枝抚平最后一个窗花的边角,又仔细擦净指尖沾染的绯色,这才侧首问素华:“外头是宴夫人亲自到了?” 素华微微颔首:“确是宴夫人亲自前来。” “随行仪仗极尽隆重,锣鼓开道,仆从们抬着的朱红箱笼皆系着喜庆红绸,沉甸甸的,尽是重新给宴姑娘备下的嫁妆。” 裴桑枝眼底泛起涟漪,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宴嫣有个极疼她的母亲。” “而且……” 裴桑枝说到此顿了顿,由衷赞叹,“宴夫人更是位有常人所不能及的魄力、有手腕的女子。” 说到底,心存死志、遍体鳞伤的宴嫣能撑到今日,全靠宴夫人。 是宴夫人在力所能及处为宴嫣争得喘息之机,更是宴夫人那颗不含权衡、不求回报的纯粹慈母之心,成了宴嫣最后的生念。 说不羡慕是假的…… 这种毫无条件的父母之爱,于她是全然陌生的滋味,是她心知肚明、连痴心妄想都觉奢侈的镜花水月。 “走。” 裴桑枝将擦拭手指的帕子放在一旁,继续说道,“永宁侯与庄氏不在府中,宴夫人既来,必然是要去见驸马爷,商议宴嫣入府之事。” 素华眸光一闪,似有所悟,脱口而出:“姑娘是说,宴夫人这般大张旗鼓,原是征得了宴大统领的首肯?” 裴桑枝摇头,冷静剖析,语气笃定道:“非是征得,实为威逼所致。” 那宴大统领是什么人? 他宁肯当场将宴嫣打死在府门外,也绝不会应允她嫁给一个死人。 这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裴桑枝和宴夫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到达裴驸马小憩的院落的。 裴桑枝适当上前一步,姿态端端正正,温声道:“晚辈裴氏桑枝,见过宴夫人。” 宴夫人是个明眼人,清楚地知道这府中如今是何人做主,自然也不会摆长辈的谱,更不会替即将入府的宴嫣争一口看不见摸不着的气。 “有些时日不见,五姑娘真是越发标致了,这通身的气度也愈发沉稳了,瞧着便让人欢喜。”宴夫人眉眼舒展,含笑道。 “听闻如今侯府由五姑娘打理,” “今日一见,府中井井有条,仆从不骄不躁,气度沉静,足见姑娘持家之才。” 裴桑枝颔首谦道:“宴夫人谬赞了。晚辈是蒙祖父信重,才暂理家中琐事,唯恐行差踏错,日日不敢懈怠。今日得夫人一言,心下欢喜,却也更觉惶恐。” 简单寒暄过后,裴桑枝神色一正,温声问道:“宴夫人此来是为见祖父吧?” 不待宴夫人回答,便体贴地提议:“祖父下山后,有听着戏小憩的习惯。许是下人见他睡了,不敢轻易惊扰。不如由晚辈再去通传一声?” “不瞒夫人,晚辈随侍祖父这些时日,常听他忆往昔,说起宴老太爷时,总赞他是位难得的明白人,性情豁达开朗、通透坦然,令人钦佩。” 闻言,宴夫人眼底的笑意更浓,应道:“不敢当驸马爷如此挂怀,两位老人家确是故交。” “既如此,便劳烦五姑娘再替我通禀一声,只说我有要事,需当面与驸马爷相商。” 裴桑枝应了声:“应该的。” 再次福了福身,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暖阁内,裴驸马正斜倚在摇椅里,双眼轻阖,睡得正沉。 而在仅一门之隔的对面戏台上,锣鼓丝竹与咿呀唱腔正热闹非凡。 看着裴驸马沉睡的侧影,一个念头浮上裴桑枝心头。 裴驸马贪恋的恐怕并非戏文喧嚣,而是以此作屏障,对抗这府邸无处不在的空寂。 只因目之所及,皆有清玉大长公主的身影。 “祖父。”裴桑枝俯身轻唤。 裴驸马缓缓转醒,睡意未消地含糊道:“怎…怎么了?” 他揉了揉额角,思绪仍在梦中徘徊,下意识追问,“是宴嫣进府……要来敬茶了吗?” “需不需要本驸马先跟周域和栖云那丫头商议商议,先把永宁侯和庄氏放回来半日?” 裴桑枝:“祖父,他俩现在怕是都没有人样了。” “是宴夫人来了……” 裴驸马闻言,登时清醒过来,直起身子来,失声问道:“谁来了?” 裴桑枝:“宴夫人。” “宴夫人说有要事,需当面与您相商。” 裴驸马蹙眉:“是来嫁女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裴桑枝坦白道:“嫁女。” “连系着红绸的嫁妆箱,都已抬到府门前了。” 裴驸马啧啧称奇:“真是想不到,宴嫣也不简单,竟然真的能说服宴大统领和宴夫人。” “你去唤宴夫人进来吧。” “宴嫣那里,你差人去照看着,可别真闹出人命来,无法收场。” 裴桑枝:“孙女儿明白。” 随即转身出外,亲自相邀,将宴夫人迎进了暖阁。 “晚辈给驸马爷请安。”宴夫人一进暖阁便行了晚辈礼。 裴驸马神色亲厚,伸手虚扶一下:“不必多礼。” “你是宴寻亲选的儿媳,荣后掌过眼,连公主殿下也曾赠你玉镯添妆。说明是认可你这个晚辈的。” “此处没有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话音未落,宴夫人已径直跪伏于地,哽咽道:“在言明来意之前,晚辈斗胆,先代小女向驸马爷请罪。” “小女此番胡闹,将永宁侯府推至风口浪尖。府上未加驱逐,保全其微末颜面,免她当众受辱,此情晚辈已是感念于心。” “小女可以不懂事,晚辈却不能跟着不懂事,选择佯装糊涂,这其中的分量,晚辈心里清楚。” 言罢,宴夫人重重一叩。 这并非官场往来虚礼,而是晚辈向长辈最郑重的俯首告罪。 裴驸马:…… 这么正式吗…… 她不得过继子嗣到名下,此先例不得开! 裴驸马几乎是习惯性的,将目光转向了裴桑枝。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如此。 年少时依赖母亲与外祖父,成家后仰仗公主殿下,年老后则指望孙女儿。 反正,总有人会为他解决所有他不知该如何招架的事情。 很是心安理得。 接到裴桑枝递来的眼神,裴驸马立刻会意,忙不迭地虚扶一下:“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既说到这里,本驸马也不怕你笑话,我那名义上的孙子,生前实在也算不得什么良人。” “他这辈子最壮烈的一件事,便是他的死法。” “除此之外,行事作为简直不堪得很。” 裴桑枝在心底默默纠正,那死法儿也不是裴临允想选择的。 若真有的选,他怕是恨不得长命百岁。 在裴桑枝腹诽时,裴驸马继续道:“真叫本驸马想不通,你那女儿究竟是瞧上他哪一点,竟如此执着,铁了心地非要为他守节,做个未亡人。” 宴夫人闻言,神色几不可见地一僵,心底泛起一丝心虚。 这要她如何开口? 难道直说她的嫣儿就是看中了裴临允是个死人,一心一意只想当个寡妇? “缘分一事,最是玄妙难言。”宴夫人勉强笑了笑,含糊其辞,“孩子们的心思,实在捉摸不透。” 裴驸马见状,也从善如流地装起糊涂,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可是在请罪之后,要接宴嫣回家?” “年轻人一时任性,情有可原。领回去教导便是,不必过于苛责。” “更何况,今日是除夕,万事以和为贵,以喜庆为重。稍作惩戒,让孩子知错明白道理就好,总要图个吉利,而非给新年添晦气。” “至于什么风口浪尖不风口浪尖的,更是无须挂怀。这半年来,永宁侯府隔三岔五就会为上京城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本驸马,视这虚名如浮云。” 他牢记着桑枝的叮嘱,宴嫣进府之事,断不能从他嘴里先说出来。故而,倒不如索性放下心思,专心致志地将这“装傻充愣”的角色本色出演到底。 驸马爷装傻,宴夫人便不能装傻。 “驸马爷,晚辈今日有一事相求。” “小女宴嫣心之所向,便是嫁入贵府,为四公子守节。此愿虽有些荒诞,却是她一片真心所系。” “这些年来,嫣儿心思郁结,身子也弱,难得开口向我这个做母亲的求一件事。晚辈思前想后,实在不忍拂了她的心意。” “斗胆请问驸马爷,府上四公子……可曾定下亲事?” “若尚未婚配,不知能否……考虑小女宴嫣?” “晚辈与家夫还为小女备下了两份薄产作为嫁妆。若驸马爷能念晚辈一片苦心,垂怜嫣儿,允她过门,我宴家情愿将这两份嫁妆悉数奉上,充作赔罪之礼,敬献永宁侯府。” “恳请驸马爷成全嫣儿的这点痴念,宴家上下不胜感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