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城外佛寺有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现身的消息,宴夫人连除夕佳节也顾不得,匆匆离府,只想碰碰运气。 然而,护院快马加鞭追来,带来的噩耗却让她眼前天旋地转,一阵又一阵发黑,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几乎站立不住。 她就说哪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偏生,大郎还在替嫣儿打掩护,说什么,兴许是上天垂怜,见不得嫣儿再这般病弱。说什么,神医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不想嫣儿再受苦,所以她信了。 如今想来,原来全是他们兄妹二人沆瀣一气,联手演了这出戏。 宴夫人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真是……恨不能立刻飞回去,狠狠扇醒那两个糊涂东西!” 不省心的东西! 这孩子的脑袋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叫门给夹昏了头?即便要挣脱她父亲的掌控,何至于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难不成在永宁侯府做个活寡妇,守着个冷冰冰的牌位,反倒比眼下更强? “嫣儿……她已经去了永宁侯府?”宴夫人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仍不死心地追问,“还……还来得及拦下吗?” 字句间浸满了绝望和惊惶。 护院将身子伏得更低,战战兢兢答道:“夫人,姑娘她已经穿着嫁衣去了……还是带着全副嫁妆去的。此刻……此刻正跪在永宁侯府门外,哭着恳求永宁侯夫妇准她进门。” 他说完便重重磕下头去,不敢再看宴夫人的脸色。 宴夫人喃喃:“嫁妆?” “是不是宴礼给她开了库房!” “是不是!” 哭求? 宴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嫡女,竟在哭求着要嫁给他永宁侯府的一个死人? 莫说裴临允已是个死人,即便他还活着,这门婚事也是嫣儿低嫁!合该是他裴临允三跪九叩在她宴府门外,苦苦哀求她将女儿下嫁! 作孽…这真是作孽啊! 护院面无人色,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大公子……他拿着您的对牌和钥匙开了库房,声称是您的意思……还请动官府胥吏现场清点,将所有陪嫁都……都明明白白地写进了嫁妆单子。” “如今,怕是已经在官府备案了。” 宴夫人:宴礼那个逆子! “回城!” “以最快的速度回城。” 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的嫣儿守寡啊。 这天寒地冻的,风还这么大。 也不知道侍奉嫣儿的那些婢女们,记不记得在嫣儿穿着的嫁衣外再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御寒 还有,也不知嫣儿她懂不懂随机应变,跪在一个避风的地方,时间安排受些苦楚,也少折腾那副瘦弱的身子骨儿。 宴礼那个糊涂东西,又是否知道在宴嫣受人指点时,牢牢将她护在身后。 对宴嫣的牵挂成了天大的事,什么宴大统领、什么后果考量,在此刻都显得无足轻重。 宴夫人已全然顾不上思量宴大统领得知此事后会如何震怒。 城门口。 宴礼的贴身小厮远远望见宴夫人的马车,便快步趋近,深深一揖,而后双手将一封书信高举过头顶,恭敬呈上。 “夫人,此信乃大公子与姑娘亲笔所书,命小人在此等候,务必呈交夫人亲启。” “姑娘特意嘱咐,说她心底最真切的期盼与余生所想,已字字真心,尽书于信中。她恳请您……念在她终于鼓起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和念头的份儿上,成全她这唯一一次的任性。” 宴夫人掀起车帘,目光落在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时,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母亲亲启…… 儿宴礼、女宴嫣敬上。 薄薄一封信,此刻在她手中却重逾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嫣儿终于有想活下去的勇气和念头了吗? 不再想自残寻死了吗? 可,为什么偏偏是选择了做寡妇这条路作为生路了呢。 宴夫人是打心眼里不想打开这封信。 她怕。 怕这薄薄几页纸化作洪流,冲垮她所有坚持,让她一时心软,就此葬送女儿的一生。 做寡妇能是什么好生路? 犹豫再三,目光始终未离那熟悉的字迹。宴夫人闭上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畔,再睁眼时,终是指节用力,拆开了那封“沉重”的信。 从她拆开信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她会由着嫣儿荒唐下去。 或许,她始终低估了老爷那令人窒息的掌控,在儿女们心头留下的阴影有多沉甸甸;也一直未能真正看清,大郎和嫣儿那份不惜一切、破釜沉舟也要挣脱出去的决心。 从前是少了那份胆气…… 如今,也不知这胆气究竟从何滋生,总之是有了。 有了,便不管不顾地豁了出去。 这…… 这算是大郎和嫣儿的成长吗? 宴夫人想了想,算的吧。 信上的内容尚未读罢,宴夫人已觉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涌上鼻腔,眼眶迅速发热泛红,视线很快便被泪水彻底淹没,纸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字里行间,写满了嫣儿这些年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沉疴。 那些自毁的念头如何一次次叫嚣,嫣儿又如何因顾念着她、顾念着宴礼,顾念着家族声誉,一次次伤了她自己后,再默默包扎,小心翼翼地将伤口隐藏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信至后半,嫣儿的笔墨陡然一转,仿佛将前页所有汹涌的心事尽数收束。以异常清醒的口吻,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说嫁入永宁侯府、为裴四郎守节的利弊得失,试图与她论个明白。 她承认,她被说服了。 不。 不是被说服,是她心疼嫣儿了。 倘若这真是嫣儿深思熟虑后唯一的选择,那她这个做母亲的,便亲手为她铺平这条路,助她得偿所愿。 一巴掌重重扇在宴大统领脸上 “回城。” 宴夫人将信重新折好,缓缓放回信封中,声音低沉地吩咐道。 车夫恭敬地询问:“夫人,是去永宁侯府吗?” 宴夫人一字一顿,语气坚决:“不,回宴府。” 大郎既然将贴身小厮安排在城门口等她,那他此刻必定在府中,正与老爷周旋。 可大郎…… 不是老爷的对手。 哪怕是受了皮肉之苦,也拦不住老爷。 车夫闻声,怔了怔。 不去永宁侯府?而是直接回府? 夫人这意思,不打算管嫣姑娘了吗? “以最快的速度进城、回府!”宴夫人急声催促道。 车夫不敢再耽搁,猛地扬起鞭子,急促的马蹄声旋即而起。 …… 宴府。 “啪!”一声脆响。 重重的巴掌落在宴礼脸上。 “翅膀硬了,”宴大统领语带冰冷,“敢在我的药里动手脚。” “怎么?是想弑父吗?” 话音砸在地上的瞬间,宴大统领抬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掴下。 宴大统领是习武之人,手劲沉重,两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宴礼脸上,宴礼的脸登时便红肿起来,连嘴角也破裂开,缓缓淌下血来。 “来人!” “去把宴嫣绑回来!” “若她执迷不悟,就地打杀!宴家容不得这等离经叛道、丢人现眼的孽障,免得玷污门楣!” “父亲!”宴礼啐出一口血水,双手死死攥住宴大统领的衣摆,“上京乃天子脚下!陛下刚罚您闭门思过,您转眼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杀亲女?此事若传入陛下耳中,叫陛下如何作想?朝中言官如何作想!他们不会以为,您这是在公然抗旨、挑衅君威吧!” “难道要告诉全天下,您宴大统领狂妄到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他早已暗中投靠荣国公,意在借其势力,夺取宴家之权。而荣国公心慕永宁侯府的裴五姑娘,荣裴两家结秦晋之好,不过早晚之事。 恰在此时,嫣儿生出了嫁给裴临允做未亡人,并为其守节之心。 无论为遂嫣儿之愿,是为成全私心,还是为铺就前程,他都须倾尽全力,促成此事。 他在父亲每日必服的伤药中,悄然混入了迷药…… 但他到底还是棋差一着,失手了。 只来得及匆匆为嫣儿清点嫁妆,将嫣儿送出府去。 宴大统领低笑一声,伸手抬起宴礼的下颌,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好,很好,本事见长啊,都学会拿陛下和言官来压我了?” “我管教自家儿女,陛下还会因此重罚我不成?莫非你就这点倚仗?” “我只是卧床养几日伤,不是死了!” “宴嫣的婚事,我自有主张,还轮不到你来过问,更没有允许你擅自安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