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死都衷心地期盼着我能好,你想让这个曾一再被你舍弃的儿子,死不瞑目吗?” “是永宁侯的生母和那个野儿子害死了他啊!” “消息我已经带到了,你也好生想想吧,我还得赶着去大理寺狱瞧瞧永宁侯的好生母到底要出什么幺蛾子!” 裴桑枝转身离去,随着房门被沉重地阖上,庄氏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骤然响起,又被隔绝在门板之后。 庄氏慈爱裴临允吗? 自是爱慈的。 正因溺爱,才将他娇惯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傲慢又无礼。 只是从前,放在权衡天平上的东西太多了。 权势、富贵,样样都是沉重的砝码。 于是她权衡,她舍弃。 但,如今,她做的恶被揭破了,注定没有好下场,自然被权势富贵掩盖的母爱,就又破土而出了。 一无所有后,压抑的爱才会来的汹涌。 若不是你,我定能与她两心相许 “你听到了,她说,那个老妖婆杀了允哥儿啊。” “现在你满意了吗?” 庄氏猛地朝永宁侯扑了过去,用这些时日没有被精心修剪过、已有些毛糙锋利的指甲,一下又一下挠了过去,在永宁侯的脸上、脖颈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带起一片片皮肉。 “当初你非要接那老妖婆回来供养,我不是没劝过!可你呢?猪油蒙心!什么规矩、言官、我的脸面,你统统不在乎!你明知她名不正言不顺,你都不听,你都不管!现在报应来了!她逼死了你唯一的儿子!她要让你永宁侯府断子绝孙!” “你满意了吗?” “你开心了吗?” 永宁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庄氏挥开,怒喝道:“裴桑枝的话你也尽信?!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与其怪我,倒不如怪你自己!” “这一切的祸根都是你!” “若你不自作聪明,能早早将裴桑枝的身世告知于我,你我的儿子何至于死绝!你我又何至于沦为阶下之囚!” “是你做事不做绝在前,又自以为能天衣无缝地瞒天过海在后,才将永宁侯府拖入了今日的万劫不复!” “都说娶妻娶贤,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蠢货!” 永宁侯脖子一梗,习惯性地将责任推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庄氏踉跄着后退,随即嘶声反驳:“怪我?” “分明是你!是你先休弃萧氏,又按捺不住贱性,贼心不死,将她偷偷养在别庄,像偷腥的猫一般时时前去行那等苟且之事、百般折辱,才令她珠胎暗结!若非如此,我怎会因终日惶恐不安,做出那等糊涂事来! “裴桑枝有句话真是没说错,将罪过推在别人身上时,最好先想想,这一切罪恶的源头,到底在何处,始作俑者是何人,最该被千刀万剐的又是谁!” “你若是舍不得她,大可以贬妻为妾,养在后院赏口饭吃,我也是官宦之家养大的闺秀,岂会容不下一个妾室!我恨的是,你既将她休弃,却又对她动了真心!你竟想弥补她,甚至在怀疑裴惊鹤身世不明的情况下,仍要把他当作嫡长子,为他请封世子!” “我殚精竭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凭什么让裴惊鹤抢走谨澄的世子之位?凭什么要我年老之后,去看一个野种的脸色过日子?” “都是你!既要休妻弃情,又要追悔弥补!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永宁侯被庄氏的话激起了怒火,想到自己反正都已经是阶下囚了,索性不再拘束着自己的天性和本能,直接跟庄氏扭打在一起。 “你还有脸指责我?”永宁侯怒极反笑,“若不是你设计陷害萧氏失贞,又送来那些让人浮想联翩的污秽之物,我与她早已两心相许、郎情妾意,白首偕老!” “以萧氏的品性,加上清玉大长公主后来对惊鹤的疼爱,有这一层关系在,说不定连大长公主与驸马都会全力提携我!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入了中枢、位极人臣,何至于此!” “你有什么脸指责我?” “是你害死了萧氏,是你断了我扶摇直上的青云路,是你让我沦为了阶下囚。” “祸害!” 他一拳又一拳地砸下,毫不留情。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如此酣畅淋漓、无需顾忌地暴打庄氏。 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无能的男人们都痴迷于此。 原来拳头是维持他们那可怜尊严最廉价、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 但,却也同样是最尽兴的方式。 庄氏控制不住地瑟缩起来,当日被打得半死、痛彻骨髓的记忆汹涌袭来。 她身子一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永宁侯有错。 她亦有错。 但他们最大的错绝不是永宁侯所说的做事不做绝,而是他们心安理得地算计人命,踩着受害者的尸骨过着锦绣生活,甚至还要鄙夷、唾弃着那些被他们践踏的亡魂。 这才是极致的虚伪与残忍。 当年,上京城的青年才俊何其之多。她素有纯善之名,倾慕者亦不乏其人。虽说这些人的前程或许比不上能成为清玉大长公主嗣子的永宁侯,但也绝非泛泛,却也可外放为官,或嫁作高门嫡幼子妇,生活无忧,备受疼爱。虽无权柄在握,但一生富足安宁、锦衣玉食,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可偏偏她不甘平庸,鬼迷心窍,贪欲作祟。 一心只想一步登天,去搏那份看似触手可及的泼天富贵。 为此,她戏耍了众多裴氏子弟的真心,更害死了萧氏…… 最终将她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自食恶果吧。 她的儿子们都死了啊…… 都死了…… 庄氏蜷缩着身子,徒劳地躲避永宁侯如雨点般的拳脚,眼泪混着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低声呢喃。 她的儿子们啊…… 切肤的丧子之痛,来得如此晚,却又如此汹涌剧烈。 不是不报,日子未到啊。 门外,看守的官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抱臂冷眼,摇头嗤笑道:“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只顾着互相推诿,互相扣屎盆子。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好像他自己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沦落至此,全是别人害的,自己半点错没有。” 另一个官差轻嗤一声:“杀发妻、害亲子、毁人清白、偷换子嗣……能干出这些勾当的,能是什么善类?指不定,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要我说,这永宁侯和庄氏就是王八配绿豆,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趁早锁死,免得再去祸害旁人。” “谁也甭笑话谁,一路货色罢了。” “跟着向少卿办差多年,各家各户花样百出又难念的阴私经也算见了无数,早以为见怪不怪。可像永宁侯府这般令人瞠目结舌的,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哪个体面有规矩的高门大户,是这样一直杀来杀去,死来死去的。” 另一个官差叹了口气:“唉,只求少卿大人赶紧查个水落石出。日日不是听永宁侯咆哮,就是听庄氏哀怨,没完没了的,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不过,说来也好笑,永宁侯那么多个养在眼皮子底下,精心教养着长大的儿女,反倒不及流落在外,自生自灭长大的裴五姑娘,只能说言传身教的影响真的是太可怕了。” “谁说不是呢。” “有裴五姑娘撑着,永宁侯府的门楣到底还是没落不了的。” “你们听说了没,这些日子,裴五姑娘在养济院雷厉风行,揪出了不少蠹虫,又将岑女官交代下来的赈济事宜办得滴水不漏,说是巾帼不让须眉也不为过啊。” “我看,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大乾怕是要再出一位女侯了!” “那等她嫁了人,这份功劳和体面,岂不是都白白便宜了夫家?” “以裴五姑娘的眼光,她未来的夫婿必定是人中龙凤,自有远大前程,夫家怎会眼皮子浅到去图谋她娘家的爵位?” “都少说两句,赶紧进去拉开!上头还没定论前,若真死了一个,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们闻言皆讪讪地笑了笑,止了声。 旋即,两名官差迅速推门而入,死死按住了仍在狂怒中挥拳的永宁侯。 “呸!龟孙玩意儿!”官差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德不配位!” “就你也配在永宁侯府里人模狗样这么多年?” 永宁侯咬牙切齿,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真是落难凤凰不如鸡,连这等小吏都敢欺到他头上! 看来,是真的翻不了身了。 这个冰冷的念头迫使他开始正视现实。 或许,他得认真思量裴桑枝说过的那番话。 总不能真的断子绝孙吧,他是个俗人,可没有裴驸马那样看得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