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若非裴桑枝当初挣扎抵抗,浪费了替春草顶罪的最佳时机,春草又何至于受此流言困扰? 于是,在裴春草的“委屈”暗示和兄弟们的默许下,他买通月静庵的尼姑,让桑枝即便出家也不得安宁,日夜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更清晰地看见,桑枝那只被炭火烧得焦黑溃烂,永远残缺的右手。 不。 那不是他。 他不过欺辱了她一月。 可脑海中的画面却如此漫长,漫长到令人窒息! 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自欺欺人!这一切分明都是真的! 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所为! 如果没有经历后来的种种,没有看清桑枝的好,他恐怕会一直站在裴春草那边,把折磨桑枝当作理所当然。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老夫人的这些邻里,还真是没有说错,他就是天生的坏种,他就是畜生不如!他就该千刀万剐! 他不明白,为何真切发生的一切,会与此刻脑海里浮现出的纷乱画面截然不同。但万幸的是,在现实里,他尚未对桑枝犯下那么多不可饶恕的罪行。 是他临死前的胡思乱想? 还是所谓的前世今生。 桑枝如今的境遇与他脑海中的惨状截然不同,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早已知晓了那“既定”的命运? 正是因为她的知晓,才让一切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重生吗? 难怪啊…… 难怪这一切巧合的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早有因果! 恨吗?不甘吗? 若在往日,他定会恨意滔天,不甘入骨。 但经此种种,亲眼见父母的舍弃,又饱尝牢狱的苦难,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气早已被磨平了。 而桑枝,是这灰暗时日里,唯一还“惦记”着他的人。 尽管这份惦记,在如今看来,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至于后悔吗? 何其后悔。 后悔这一生,终究未能与桑枝冰释前嫌,做一对真正的兄妹。 他欠桑枝的,何止是恩怨,是一条命啊…… 隔着人命谈原谅,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既然存在前世今生,那或许还有来世。若他此生能以命相抵,偿还这份债,下一世是不是就能…… 就能干干净净地,去圆这一世的遗憾。 可以好好当她哥哥了。 裴临允想望向永宁侯府的方向,却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已消散。 纷乱的记忆碎片最终拼凑、定格,化作桑枝那双清冷而明亮的眼睛。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人这一生,果然不能是非不分,不能作恶,更不能昧了良心。 裴临允沉沉阖眼,人群顿时哗然! 有人赶紧嚷道:“大伙可都看见了!是他自己撞上去以死明志的,跟咱们可没关系!”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他都敢以死证清白了,说不定刚才说的才是真的?真是那对母子内讧,拉他顶罪?” “对啊!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撒什么谎!” 众人议论纷纷,最终有人提议:“那……咱们把这老妖妇捆去见官?若真是她杀了私生子又嫁祸孙子,这罪过可就大了。” “查清楚了,若是永宁侯府追究起来,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舆论的风向,就会可以轻而易举的改变。 而人心,更是可以煽动、操控的。 老夫人瘫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连脑浆都溅出来的裴临允,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在发什么疯。 事情何以会闹到以死证清白的这一步? 裴临允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自认能摸透他七八分心思。 横看竖看、上看下看、无论怎么看! 他都绝不像是这般刚烈决绝、说死就真的去死的人啊! 她才离开侯府多久啊,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变得陌生了。 震惊过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她该如何脱身,又该如何自保? 而永宁侯府,再次面临绝嗣! 这爵位,最终会便宜了哪房旁支? 总之,绝不可能是裴桑枝那个粗鄙的贱丫头! “还等什么!大家一起动手,别让这老妖妇跑了,把她捆了送去见官!” 老夫人虚张声势道:“我是永宁侯的生母!” “虎毒尚不食子,你们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会杀自己的亲孙子!” “你们将我抬去永宁侯府,永宁侯会信我的,也会重谢你们的,我也可以替你们作证,裴临允是自己撞上去死了,跟你们毫无关系。” “或者……” “或者,你们替我去给永宁侯报信儿,就说我好歹生他、养他一场,总不能过继了出去,就半分母子情分都不念了。” 在老夫人被扭送至官府后,永宁侯府也得到了消息。 可我做的的的确确是好事 裴桑枝凭窗远眺,幽幽夜色尽收眼底。 她喃喃低语:“一执一念一浮生,一悲一喜一枉然。” 远处,几盏灯火明灭,恰似起伏难平的心事。 永宁侯府上下,从侯爷到裴春草,唯有裴临允一人对她生出了悔意。 尽管这悔意,最初也源于她的算计。 裴谨澄至死都恨着她,恨她搅得家宅不宁,恨她令他跌落云端,失去世子之位,更恨她将裴春草送入成景翊的后院为妾。 而裴临慕死前所想,仍是该如何讨好利用她,借她身后驸马之势,谋取世子之位。 至于此刻正被亲生父母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裴春草,更是恨她入骨。若有机会,必会饮她血,啖她肉,再将她的心也剜出来。 永宁侯和庄氏对她的恨,更不是不必多说。 恨点儿好! 恨比悔,更能让她心安理得。 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若因意识到错误而生出悔意,反倒像是沾染了一丝所谓的人性。 送畜生上路,她内心平静无波,甚至涌动着复仇的快意。 可若对方是“人”,下手时心绪难免会有所波澜。 她想,最起码裴临允在咽气前的那一刻算是人了吧。 “拾翠,去请最好的手艺人,为裴临允整理遗容,好生入殓……让他走得体面些。” 拾翠闻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姑娘,四公子前额伤得着实太重,颅骨碎裂凹陷……入殓易,但若要复原如初,怕是极难。” 实在拼不回来了…… 裴桑枝幽幽叹道:“尽力而为吧。” 一阵晚风穿廊而过,仿佛将未尽之语,都揉碎在了摇晃的灯笼里,飘散无踪。 拾翠颔首应下:“奴婢记下了,待天明后奴婢便去寻人。” 裴桑枝倦怠地合了合眼。然而当她再次睁开时,所有脆弱与怅然已荡然无存,唯剩满目深不见底的清明。 她和裴临允之间的恩怨,太难说什么两不相欠。 即便是伤怀,她也顶多能分出片刻时间来缅怀死状凄惨的他。 将方才的情绪暂置一旁,裴桑枝转向拾翠,正色道:“永宁侯的生母,如今何在?” 拾翠回道:“姑娘,向少卿已将人接手看押了起来。此刻在府外喧闹的,多是些听信了老夫人‘永宁侯必当重谢’之言,前来报信讨赏的人。” 裴桑枝微蹙眉头,吩咐道:“派人好生劝离。传话出去,就说此案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公断。永宁侯府绝无可能干涉官府办案,更不会践踏大乾律法的公正。” “为避嫌起见,绝不会私下接触任何涉案之人,一切静待官府的公正裁决。” “而且……” “而且,需明告众人,唯有已薨逝的清玉大长公主,才是永宁侯府的老夫人!任何人不得在外败坏其清誉,更不准那些不相干的人妄加攀扯。否则,永宁侯府绝不姑息。” 过继过继,什么叫过继! 过继便要有个过继的样子。亲生父母沾光已是仁至义尽,若还妄想以侯府老夫人自居,何等荒谬! 这将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驸马的尊严置于何地? 裴驸马是只负责享乐,心里没个掂量。自清玉大长公主薨逝后,便对永宁侯生母的逾矩风光不闻不问,任由其多年。 若不是她将这侯府闹得天翻地覆,再等上几年,待到裴驸马过世,永宁侯府再传上几代,永宁侯的生母怕是真要名正言顺地写入族谱了。 “奴婢明白。” 旋即,拾翠转身离去。 裴桑枝的目光转向素华,吩咐道:“去备车,我要亲自会会永宁侯的生母。” 她语气转冷:“既然侯府已得了消息,没道理至今无人出面。” “正好趁着她一夜之间先杀小儿子,又目睹孙子撞死心神震荡之际,诈一诈她,看看能不能套出当年过继一事的真相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