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赏下诸多金银玉器与瓷器珍玩,宫中的贵人们更盛赞侯爷教子有方,又称颂夫人慈厚宽仁、一视同仁。” “夫人她尝到了甜头后,更是毫不吝啬地对六姑娘好,不仅吃穿用度皆选顶尖,更将她视若掌上明珠。六姑娘也因此对夫人言听计从,深信自己便是夫人最疼爱的宝贝。” “惊鹤公子也曾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试探过六姑娘。” “六姑娘容不得旁人对夫人有半分不敬,扬言谁若伤及夫人,便是她的仇人。她更怒斥惊鹤公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斥其辜负夫人待若亲子的养育之恩。她甚至将惊鹤公子所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知给了夫人。” “夫人安抚了六姑娘几句,又答应为她添置新衣、定制头面,六姑娘这才破涕为笑,欢欢喜喜地玩耍去了。待六姑娘离去,夫人立刻召来了惊鹤公子。” “她没有动怒破口大骂,也未苦口婆心的多言,更不曾否认曾命人将萧氏之女偷出一事,只是冷冷地问了惊鹤公子一个问题。是愿让六姑娘继续做永宁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将来嫁入门当户对的官宦之家,一生无忧;还是宁可让她背负“私通孽种”的污名,受尽屈辱,尝遍人间苦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只这一个问题,便将惊鹤公子满腔的愤懑与质问,尽数堵了回去。” “老奴至今记得,惊鹤公子当时怔愣不已,整个人仿佛枯树一般,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惊鹤公子才涩声问向夫人,如此说来,是承认六姑娘并非她亲生。” “夫人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转头又问了惊鹤公子一个问题,身世就当真如此重要吗?说若萧夫人仍在世间,定更愿见六姑娘活得明媚体面。为人母亲,为子女一再退让、一再忍耐,本是常情。” “又说,若不是她,六姑娘早已被视作野种处理掉了,哪还能有今日的光鲜亮丽。” “那一次的对峙,惊鹤公子落荒而逃。” “事后,夫人嗤笑萧夫人,说萧夫人栽了这么多跟头,吃了这么多苦,竟还不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把膝下长子儿子教得如此稚嫩天真,说得好听是坦荡磊落,说得难听便是软弱可欺。说这世上,好人注定活不长久。” “后来,六姑娘渐渐长开,容貌、骨相、眉眼乃至脾性,竟无一处与萧夫人或惊鹤公子自己相似。惊鹤公子心中渐生疑虑,决意暗中查探。”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淮南突发水患,继而爆发瘟疫。一向明哲保身的侯爷却主动请命前往赈灾,太医院多名太医随行研制方剂,侯爷也为惊鹤公子请命南下,惊鹤公子只得奉旨起程。” “谁知这一去,竟再未归来,丧生于灾民暴乱之中。” 裴桑枝低垂眉眼,指间摩挲玉石棋子的动作渐渐放缓。 又尽是蹊跷的“灾民暴乱”。 分明就是为裴惊鹤量身打造的埋骨之地。 思及此,裴桑枝轻声问道:“关于裴惊鹤之死,胡嬷嬷可有些线索?” 胡嬷嬷摇头道:“此事老奴也是在惊鹤公子死讯传回京城后才得知的。夫人还曾惋惜良久,叹道,还没将惊鹤公子最后一滴骨血榨干呢。” 裴桑枝蹙眉问道:“裴惊鹤既已对裴春草的身世起疑,庄氏竟还如此有恃无恐?” 庄氏的凭恃又是什么? 胡嬷嬷轻轻一叹,唏嘘声道:“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更何况,惊鹤公子对六姑娘付出的疼爱和心血皆发自真心,又岂是随随便便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想要糊弄一辈子固然不易,但若只为谋取一时之利,再简单不过。” “二公子裴谨澄能与江夏黄氏大姑娘的婚约,不正是倚仗惊鹤公子才得来的吗?” 终究是元夫人萧氏将惊鹤公子教得太过纯善了。无论被休弃前后,萧氏始终身处炼狱般的境地,却仍固执地将那些无用的圣贤之道传授予惊鹤公子,过高的道德自觉与自我约束,反倒令惊鹤公子成了他人案板上的一块鱼肉。 身为旁观者与亲历者,胡嬷嬷看得格外分明。 若非萧夫人这一脉出了五姑娘这般心智胆识超群、行事近乎疯狂的异数,将永宁侯府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当年那些旧事,是绝无可能重见天日的。 裴桑枝的眉目间挂上了一层霜雪,冷声道:“好一个好人不长命,好一个君子可欺以方。” “裴惊鹤之死,既不是庄氏的所为,那就是永宁侯畜生不如的手笔了。” “胡嬷嬷,你所请之事,我应下了,也必会做到。” “你所言,亦望你能信守承诺。” 胡嬷嬷:“老奴叩谢五姑娘大恩大德。” 她稍作停顿,又低声续道:“老奴在早逝幼女的坟前石碑下,埋了两封以油纸包好的密信,乃是夫人当年与贼人往来之凭证。老奴不便出府,恳请五姑娘派人将其取来。” 她原本打算将此作为身后留给萱草的护身符。 可如今才明白——唯有她闹得越凶、声势越大、揭出的旧事越多,五姑娘越满意,才是对萱草真正的保全。 “好。” 晚辈萧凌,拜见驸马爷 翌日,永宁侯府迎来了贵客。 瞎了一只眼、又因虐打庄氏导致伤口迸裂的永宁侯,在逃避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仿佛丝毫未察觉周老大人语气中的疏离与嫌恶,厚着脸皮,一瘸一拐地跟去了酌寒院。 “周老大人,这位可是令孙?”永宁侯指着立于周老大人身后、风骨清举的少年问道,“气度卓然,颇有老大人的风范。” 周域眉心微蹙,心下暗忖:真不知裴家太夫人当年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叫驴踢了脑袋,又或是患了眼疾。但凡神志清明,都不至于既冒与清玉公主、裴余时反目之险,又以死相逼,非要抬举这么个东西。 难不成,当年裴老侯爷与那青楼女子所生庶子之事,给她的恶心还不够吗? 裴余时自己都不在意香火是否延续、有无子嗣承欢,可太夫人却固执地认为,若无儿孙在侧,他此生注定孤苦无依。 当年永荣帝与荣皇后得以成事,裴家太夫人其父兄功不可没。既是功臣,清玉公主自然不便因嗣子一事,当真与裴太夫人撕破脸面。 稍一退让,就让这么个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冒头了。 周域淡淡瞥了永宁侯一眼,沉声道:“他姓萧,名凌,是老夫的弟子,亦是你所休发妻的嫡亲侄儿。” “以如今裴、萧两姓之势,你二人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吧。” 永宁侯谄媚的笑容顿时一僵,只得讪讪一笑,故作糊涂道:“原来是老大人的得意门生啊。” “青年才俊,后生可畏。” 原来,裴桑枝当时说的是真的啊。 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官宦之家就是好,即便是落魄了,故旧拉一把,仍有东山再起之日。 瞧瞧这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可偏偏……姓萧啊。 若早知有今日,当初真该给萧氏留几分颜面。 看来,将裴桑枝记在萧氏名下之事,须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然而,如何为萧氏正名,却是一大难题。 就算是将罪责尽数推予庄氏,他也难逃识人不明、迫害发妻的恶名。 念及庄氏,永宁侯眼中倏地掠过一抹狠厉。 往日他能容忍她的种种算计,只因最终得利的是他自己。 可如今刀刃落到了他身上,他绝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息事宁人。 裴桑枝不让他活活的打死庄氏…… 可他也多的是办法,报绝嗣药之仇! 萧凌垂首作揖:“萧家萧凌,见过永宁侯。” 永宁侯脸上堆起笑意,温声道:“不必多礼。本侯与你姑母缘分浅薄,未能白首偕老。她虽行差踏错,终究曾是我的结发之妻。死者为大,往日恩怨就让它随风而去罢。” 话音落下,他语气更缓,带着几分刻意至极的亲近:“若你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姑父。日后若有需相助之处,本侯自当尽力。” 萧凌后退两步:“裴侯爷说笑了,晚辈不敢高攀。” 言外之意,他嫌弃! 这得多大的脸,多厚的脸皮,才能面不改色、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番话来。 萧、裴两家的仇,早就结下了。 周域瞥见萧凌手背上青筋突起,心知这孩子正极力隐忍。若由着性子来,只怕永宁侯早已倒地哀嚎求救了。 “永宁侯,多年不见,没想到你这脸皮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 “老夫的弟子,不劳你费心了。” 永宁侯:??? 周老大人虽说致仕了,但到底是官场上的人,怎么说起话来还是这么让人下不来台,活像个不通世故的愣头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