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他会再来。 将万般心绪深藏于心,荣妄后退两步,屈膝跪地,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理当如此。 族墓园门口,裴桑枝看着越走越近的荣妄,忍不住眨了眨眼。 这么快? 她本以为荣妄和裴惊鹤会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眼瞧着荣妄神色如常,不见半分低落,眼眶也未有泛红迹象,裴桑枝心里却越发七上八下直打鼓。 男人心,海底针,她实在捉摸不透! 裴桑枝的目光倏然一滞,停在了荣妄锦袍上膝盖处不起眼的土黄色印子,痕迹很淡,若隐若现。 原来如此。 但,她并无意说破。 “荣明熙,下山吗?” 荣妄凝视着裴桑枝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面颊,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轻声道:“我们这就下山,再耽搁下去,你这张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脸,只怕要吹的裂了。” 说话间,他侧身挪了一步,悄然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裴桑枝眉眼一弯,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嗯。 柔滑。 细腻。 权势富贵,锦衣玉食,这些固然迷人眼,却也真切地滋养着人。 滋养人的容貌。 滋养人的底气。 她裴桑枝,早已非昔日刚回府时那个憔悴枯槁、形销骨立的女鬼模样了。 “荣妄……”裴桑枝偏过头,以手托腮,蓦地向荣妄凑近几分,一双眸子盈盈润润、清清亮亮,盛着情意,直望入荣妄眼底,轻声问:“我好看吗?” 荣妄心下的愁绪似被一根羽毛拂过,散的干干净净,一本正经的端详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枝枝之美,在皮,在骨,更在于心。” 裴桑枝轻哼一声,故作嗔怒地与他纠缠,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荣明熙,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说,人之美不在皮,甚至不在骨,而在心。” “原来在那时的你眼里,我竟是皮囊与骨相,无一可取的。” “你觉得我丑!” 荣妄:旧账还能这么翻?话还能这么曲解? 又是被枝枝长见识的一日。 既然贵府人丁兴旺,绝嗣倒也不算紧要 “你忘了?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裴桑枝别开视线,耳根微红,一声轻笑却从唇边漏了出来,故意板起声音,嘴上不依不饶:“罚你……背我下山。” “不然的话,这旧账可永远都翻不过去啦。” 荣妄低低一笑,毫无犹豫,当即俯身做出背她的姿态。 他应得干脆:“好。” “我认罚。” 下山的这一路,说长,却也不长。 裴桑枝伏在荣妄的背上,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脖颈,默不作声地数着他的脚步。 一步…… 十步…… 百步…… 千步…… …… 她心想,她与荣妄,定会走得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这一刻,她真心实意地向上天、向山神祈愿,只盼能与荣妄长厢厮守,白头偕老。 对,是白头。 她如此贪心,既要长命百岁,也要与他岁岁欢愉,日日幸福。 山路两旁,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两颗心,贴的极近、极紧。 她和荣妄,都要好好的。 …… 那厢。 永宁侯迫不及待地揣起厚厚一沓银票,戴上一顶特意在眼睛位置剪开两个洞、显得不伦不类的帷帽,吩咐下人套好一辆没有永宁侯府徽印的马车,便匆匆赶往京城中医馆最为密集的长街。 因身上的伤势还很是严重,坐也坐不得,只得一路趴在马车里。 下马车后,走起路来更是奇形怪状、七扭八歪。 那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帷帽,俨然成了他最后的遮羞布。 医馆里。 永宁侯刻意压低了嗓音,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夫,前几日醉酒不小心摔了一跤,眼睛撞上了一块尖石,伤得不轻。你瞧瞧,这伤……还可治吗?” 两鬓斑白的老大夫捋着胡须的手一抖,心中暗忖“这得是何等的不小心才至于此啊……” “这帷帽戴着多不方便,能否摘了去?” 永宁侯闻言,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起毛来,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行!” “我这不已经把眼睛露出来了吗?” “你就只看眼睛便是了,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老大夫:呦,来看诊的还是个肝火旺盛,心浮气躁的。 眼见老大夫沉默不语,永宁侯财大气粗地拍出两张银票,语气倨傲地说道:“你就直说,你到底能不能看?不能看,我立马换别家,反正这条街上,最不缺的就是医馆。” 老大夫的目光在那银票面额上一掠,心下当即有了论断,是个有钱的冤大头。 “能不摘帷帽。” “能看!” “能诊。” “至于能不能治,得看过诊过才知道。” 当大夫是要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但也要养家糊口、柴米油盐啊。 两百两摆在眼前了,他怎么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是大夫,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 永宁侯闻言,心下稍宽,将银票往前一推,身子往后一靠:“好好诊治,诊金方面,绝不吝啬。” 老大夫透过帷帽上的窟窿,看向另一个窟窿。 越看,越觉得两百两银票赚的烫手。 伤的如此严重,整颗眼珠子都坏死,这还怎么治。没烂到眼眶里,想必都是用了极名贵的药材硬生生吊着罢了。 多想无益,还是让这两张银票先落袋为安。剩下的诊金,就算收不到,也不算亏本买卖。 思及此,老大夫目光微动,觑向身旁捣药的学徒。学徒心下了然,默不作声地将银票敛入匣中。 亲眼看着银票收进匣中,老大夫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叹了口气道:“伤得太重了,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人的身体啊,就像一栋遮风挡雨的屋子。若是哪里有些小破损,修修补补,还能继续住人。人的器官,就像是屋里的摆件儿,若是坏得彻底了,就只能扔了,换一个新的。” “你这只眼睛的情况,便是如此。” “传统的汤药、针灸或外敷,恐怕都已难见成效。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古籍中记载的换眼之术,或可让你的这只眼睛重见光明。” “只是老夫医术有限,于此症实乃力有未逮,恐难胜任。为免耽误,您还是另寻杏林圣手为妥。” 虽说永宁侯心中早有预料,但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大夫,你可熟知古籍中有关换眼之术的记载?” 永宁侯边问,不动声色地又顺势推过去一张银票。 老大夫谦虚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那么,若要施行换眼之术,是随便寻一人即可,还是须得血脉相连的至亲心甘情愿献出眼睛,才更为稳妥?”永宁侯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大夫不由感慨,他那套“望闻问切”的本事,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诊治的不是病症,而是发问之人内心真正的渴望。 很明显,这个藏头露尾、举止奇特的病患,在说到后半句话时,神情语气陡然变得热切起来,与先前判若两人。 “医典中虽未明确记载以血亲之目施行换眼之术会更稳妥,但道家典籍中却有这样的叙述……” “心生于物,死于物,其机在目。” “眼睛,乃是沟通内外、炼精化气,乃至窥见大道的关键窍门。” “其意义非凡,自不待言。” “血脉相连的亲人,其目或许与己身更为契合。” “然,这只是老朽的薄见,无甚用处。” 老大夫说的谨慎,永宁侯却是深信不疑。 本质上,永宁侯就从不想让他自己冒半点儿风险。 即便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宁信其有,绝不放过。 “这张银票也是你的了,管好你和你学徒的嘴舌,以免祸从口出,引火上身。”永宁侯沉了声,威胁道。 老大夫:这银票,不仅烫手,还烫命。 “老朽并没有给出什么好的治疗法子,实在受之有愧。” “方才闻到您身上有金疮药的气味,想必是身上带伤。若您不介意,容老朽为您诊一诊脉,也好让我收下这银票时心安一些。” 想着帷帽遮得严实,无人认得出来,永宁侯便坦然微一颔首,伸出了手腕。 老大夫的手指轻轻搭在永宁侯的腕间,凝神细察脉象,心中却惊疑不定,眉头不自觉地连连跳动。 这脉象…… 似是中毒之症? 却又不像是中毒。 古怪的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