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生死大劫,他心下难得的澄明通透,观人察事也较往日更为洞彻。 在庆平侯府深宅大院里,母亲虽执掌中馈,行事雷厉风行,手段凌厉,那些姨娘、庶子庶女们即便暗地里斗得乌眼鸡似的,也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可这表面的威仪下,却藏着说不尽的心酸。祖母对母亲素来冷眼相待,大哥待母亲如同陌路,父亲更是疏离冷淡,若非祖制约束,怕是连母亲的门槛都不愿跨进一步。 偌大侯府,母亲膝下唯有他与漱玉可依。 而今,连漱玉也生出了异心。 更何况,眼见着沈三姑娘之死已然掀起轩然大波,难以善了。而府中上至祖母、父亲,下至大哥、漱玉,却仍各怀心思,都在暗中筹谋那从龙之功,妄想借此将庆平侯府推上更高位。 说不定,他们效忠的主子恐怕并非一人,而是各为其主。 这般野望勃勃又离心离德,岂能善终? 权势再重,重不过阖府上下的安危啊。 可偏生那些人像是被蒙住双眼般,一门心思的想去冒险一试。 或许正是因他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所以才会难以理解他们的选择。 但,他想,若是母亲能从其中脱身,也是好的。 荣妄闻言,也难得地沉默下来,喉结微微滚动,像是被一团浸透寒水的棉絮堵住了咽喉,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按理说,他们荣家出了一位女帝,此时便应当掷地有声地宣告:男儿做得之事,女儿亦做得。只要心志坚定,这世道间必有容身之处。 但,他不敢,也不能宣之于口。 他置身事外却慷慨陈词的一番话,或许会在她人命运里掀起不可预知的波澜。 思忖良久,荣妄神色凝重,字斟句酌道:“你既出身勋贵之家,想必也清楚朝堂局势。如今枢要之位,十之八九皆为男子所据,把持不松。女官署中那几抹孤影,虽勉力支撑,却终日饱受非议。” “即便当年我姑祖母临朝称制时,广设女学,大开凤阁,女子为官者蔚然成风,终究难与男子分庭抗礼。” “这世道便是如此,谁掌权柄,谁便握住了天理大义。” “数千年的纲常伦理,并非一人之力、一时之功能够撼动的?” 说到此,荣妄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至少眼下,若哪家高门主母胆敢休夫,必遭万人唾骂,沦为众矢之的。” “杨二郎,这便是现实。” 杨二郎苦笑一声:“是我想的天真了。” “告辞。” 商队众人扶正歪歪斜斜的马车,重新套好受惊的马匹,继续向北前行。 荣妄一行人则是带着仅剩的活口赶回京城。 荣国公府。 一回到府中,荣妄便径直前往颐年堂,将杨二郎所提的疑问细细禀明,向荣老夫人求教。 “老夫人,我的回答是不是不太妥当。” “我瞧得真切,杨二郎分明是想将庆平侯夫人从那滩浑水中摘出去,也渴望从我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好欢天喜地的给庆平侯夫人写信。” 荣老夫人轻叹一声,缓缓道:“你若是一味慷慨激昂地对着杨二郎高谈阔论,说些个振奋人心的空话,那才是真真害了他与庆平侯夫人。” “这世间之事,最怕的就是那等脱离实际的鼓舞。说得好听些是鼓励,说得直白些,便是煽动,便是蛊惑人心了。” “你且细想想,这煽动二字,蛊惑一词,可曾是什么好话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若你只是无心之言,杨二郎却当了真,倾尽全力去游说庆平侯夫人。届时不论庆平侯夫人是因不胜其扰,亦或是一时头脑发热,真做出不顾礼法纲常,执意休夫或是和离” “毕竟,庆平侯在外人面前始终给足了其夫人体面,在内宅再如何宠爱妾室,也未曾纵容她们僭越正室。这般分寸,落在世人眼里,便算得上是个值得托付的良配了。” “庆平侯夫人若当真休夫,世人只会讥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平白糟践了泼天富贵。”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顶着“大义灭亲”的凛然名头,将侯府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尽数揭发,这天下悠悠众口,亦不会赞她一句深明大义?只怕转眼间,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骂名便要扣在她头上,更免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作蛇蝎毒妇。连带着娘家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平白坏了名声,婚嫁艰难。” “到那时,娘家也容不下她。” “最重要的是,庆平侯夫人不会走,那座四四方方的深宅大院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盘踞半生的巢穴。” “当年”荣老夫人眸光微黯,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你姑祖母敲登闻鼓状告父杀妻子满城风雨。她为枉死的生母鸣冤,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摆得明白,那生父的斑斑劣迹更是人尽皆知。” “而且又有老太师和御史替你姑祖母求情,但她依旧背上了大不孝的罪名,甚至还要受廷杖三十,冤屈方可上达天听。” “天下百姓对她指指点点,她深陷流言蜚语的漩涡。” “如今,这世道是对女子稍稍宽容了些,给了女子喘息之机。只是这宽容如同悬在蛛丝上的露珠,但凡触动了男权那根紧绷的弦,顷刻间便会摔得粉碎。” 荣妄语出惊人,掷地有声道:“若再出一位女帝,会不会再向前迈一小步。” 荣老夫人:“难!” 真怕你要似冷宫弃妃一般,生生熬出癔症来 “朝中文武、世家大族与功勋贵胄,断不会容许大乾再出一位女帝临朝。但凡哪位公主稍露觊觎储位之意,必遭满朝攻讦。即便陛下力排众议,鼎力扶持,在这重重阻力之下,也终是难以如愿。” “今非昔比……” “当年永昭帝能取贞隆帝而代之,是时势造之,且难以再现。国祚倾颓、时局动荡,朝中诸臣权衡再三,最终不得不择此权宜之计。” “至于你姑祖母得以临朝摄政,是两重因缘际会所致。其一在于永荣帝主动让权退居幕后,其二则因她多年苦心经营,永昭帝登基时的时局大势,实乃她一手造就。” “明熙啊……”荣老夫人轻叹一声,苍老的手掌在荣妄肩头摩挲着,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天下太平,圣上仁厚,这可不是再起波澜的好时候。” “更何况,陛下的诸位公主中,当真有人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论雄才伟略、远见卓识,又有哪位公主能令天下须眉俯首称臣?” “哪怕是最得圣心的六公主,也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论治国安邦的大智慧,终究差了些火候。最重要的是,陛下从未动过传位于六公主的念头。” “女子若欲登高位,较之男子难逾千百倍。世人苛责之甚,所求之严,几是不近人情,如万丈深渊横亘前路。” “与其将目光狭隘地固着于在那人人敏感的至尊之位,不如借女官署开创之先机,使天下女子得以源源不断地步入仕途。哪怕起始仅为微不足道的小吏,于千秋后世而言,亦将成为可循之成例、可继之良规。” “莫要自寻烦恼了!” 荣妄规规矩矩道:“明熙受教了。” 老夫人唤他唤的是明熙,而非妄哥儿。 明,日月交辉,天地清朗,盛世华光。 熙,暖阳融雪,万物欣荣,和乐承平。 “林光霁景,荡暄气于宸居;山翠晴云,荡明熙于天御。”荣妄低声喃喃。 荣妄老夫人耳力不济,不由蹙眉侧首,疑声道:“什么?” 荣妄眸光微动,抬高声音:“我在想,表叔父为我取“明熙”二字为表字的深意和期许。” 荣老夫人眉目间略见舒展,温声道:“你这表字,陛下可是煞费苦心。早在两三年前便着手准备,遍览古籍典册不说,还特意私下请教钦天监监正,为你测算八字。最终从诸多候选表字中,择了这个与你的命格最为相契的。” “不仅是殷切的期许,更是一份虔诚的祈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盼你此生安乐长宁,福泽绵长如流水,岁岁年年永不休。” 荣妄道:“我明白的。” 他已然是上京城里权势富贵在身,偏又最恣意纵情、不拘礼法之人了。 “老夫人。”荣妄敛起纷乱的思绪,整了整衣袍起身:“我需进宫一趟。” 荣老夫人微微颔首,温声道:“外头虽已停了飞雪,可那寒气仍往人骨缝里钻呢。你莫要只顾着仪容,该把那厚实的貂氅穿上才是。” 她顿了顿,又道:“前儿个陛下新赐了些上好的皮料子,你得了闲便给桑枝送些去,她喜欢裁剪些什么,就裁剪些什么,由着她的心意。” “照往年光景,年关前少不得还要落一场大雪。这腊月里的寒气,最是砭人肌骨。” 荣妄眉眼间漾开笑意,道:“既如此,我便顺路先去永宁侯府走一遭,而后再入宫向表叔父请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