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还盘算着如何再挤出些银钱接济二郎,此刻却已全然断了这个念想。 带些碎银子去应应急,就行了! 入了官学,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可领取朝廷发放的俸银。 全是好处。 杨二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母亲,您是在说我吗?” “在您心里,像我这么装的人,能做好夫子吗?” “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庆平侯夫人眉眼间的忧虑淡了许多,兴致勃勃道:“你不过是装了些,品行又不坏。为人师表需处处严以律己,正可借此机会好好打磨心性。” “待侯府这些风波过去,你重返京城之时,定会叫人刮目相看。” “就这么定了,我再往你行囊里添几册书。” 杨二郎:这走向,可真荒谬啊。 谁能想到,他跟大哥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又在上京城装了这么多年,最后要去北疆做教书先生了。 求母亲饶她们母子一命 杨二郎:“非走不可吗?” 庆平侯夫人:“非走不可!” 杨二郎低声嗫嚅道:“母亲,哪怕查证漱玉所生之子非儿骨血,也求母亲慈悲为怀,饶那孩儿性命。” “还有漱玉……” “若她肯洗心革面,迷途知返,还望母亲垂怜,许她一方栖身之所。” “即便今生做夫妻的缘分太浅,我与她终究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就当儿子求您了。” 庆平侯夫人恨其不争,厉声低斥:“窝囊!” “漱玉都做出这等去父留子的丧尽天良之事,逼得你不得不背井离乡。如今你还如此没出息,心心念念替她们母子着想!” 杨二郎神色黯然,鼓起勇气说出了那些漱玉从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和搓磨:“漱玉在侯府长大,表面看似光鲜亮丽,看似衣食住行与我无异,实则……” “实则,她在那些暗地里的委屈,儿子都看在眼里。” “那些年,母亲不仅处处拿我与大哥比较,更以更执拗的态度将漱玉与上京城的各大闺秀们相较。您既要漱玉精通琴棋书画,又苛求她在人前举止得体;既要她在交际场中长袖善舞,又要求她在我面前永远温柔贤淑” “我至今记得,刺骨腊月里,漱玉的手红肿如馒头,在四面漏风的凉亭里咬着牙练琴。不过是因为母亲轻信了那些无稽之谈,说什么琴艺大家都要经历这等“苦修”方能成器。” “一根根纤细如丝的琴弦,被漱玉的血染红。” “她默书时,稍有错漏一字,你便命她跪在小书房里,将整篇文章反复誊抄,一抄就是一夜。” “平日里,您但凡见她腰身略见丰腴,您便立时断了她的膳食,让她一连数日只能靠着清水和菜叶果腹” “您每每在祖母和父亲处受了气,郁结于心,待到怒火攻心之时,便全然口无遮拦,将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尽数倾泻在漱玉身上。” “类似于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就连……” “就连在得知我身患隐疾、恐难有子嗣之后,最先端起那些苦涩难咽的补药一饮而尽的,依然是漱玉。” “母亲,不能因为您让漱玉在侯府锦衣玉食地长大,就心安理得地忽视她这些年的委屈与苦楚。若真让她选择,她未必情愿自幼离了家,在这侯府里寄人篱下” “若她愿意回头,求母亲留她性命。” 庆平侯夫人眸光微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下的锦袍,声音里透着几分底气不足:“我……我那也是为了她好…” “况且,在你知道她寒冬腊月在凉亭里中苦练琴艺后,吵着嚷着非要她教你不可。而后,她也就再也没受过刺骨寒风之苦了。”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停了她的膳食,你总会偷偷塞给她各式点心零嘴……” “倘若她因我平日的严苛而心生怨怼,那也该冲着我来,而不是假借汤药之名对你下毒,害你性命。” “你说,她未必情愿自幼离了家,来侯府寄人篱下,你说这话时,是不是忘了她的母亲在生她当夜便因大出血撒手人寰,次年你外祖母就急不可待地为舅舅张罗续弦。” “继室过门才一年,便诞下一双龙凤胎,从此成了全家的心头肉,除了她母亲留下的旧仆,根本无人在意她。这种境况下,漱玉留在那个家,难道就能过得好吗?” “民间流传的那句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的俗语,绝非无稽之谈。” “见她孤苦无依,我心中不忍,又念及她母亲在世时的品行为人,这才决定将她带回侯府抚养。” “或许,我待她的确苛责有余,疼爱不足,但这份养育之恩却是实实在在。她对你下毒,就是恩将仇报。” “难不成就因为我早早将她带离那个家,她便忘了幼时无人问津的日子。又因着我膝下长大,有庆平侯府做靠山,她的父亲与继母便对她慈爱有加,反倒只记得我的不好了?” “二郎,无论你如何替漱玉辩解,我都不欠她的。” 杨二郎嘴唇翕动:“可……” 庆平侯夫人轻轻摆了摆手:“我是眼睛里揉不下半点沙子的性子,但漱玉是我手把手教养了十几年的,她膝下的麟儿,更是被我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她忽然收住话头,眉宇间浮现几分挣扎:“若是她” 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若是她肯回头,念在往日情分上,我总归会给她留条生路。” “若是她执迷不悟,就休怪我这做姑母的,不讲情面了。” 庆平侯夫人话音渐落,抬眸看向杨二郎:“你临行之际,担忧着她们母子的生死安危。可曾想过,若我力有不逮,败下阵来,死的或许就是我了?” “到那时,你风尘仆仆赶回京城,怕是要为我披麻戴孝了。” 杨二郎闻言,面色骤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我……” “我留下与母亲共进退。” 庆平侯夫人沉默不语,低垂下眼帘,刻意避开杨二郎的视线,而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利利索索的收拾着行囊。 杨二郎只觉时间凝滞,每一息都如同煎熬,索性直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母亲,孩儿不孝。” “孩儿不走了。” 庆平侯夫人长叹一声,眸色复杂:“若你真存孝心,便该随荣家商队安安全全抵达北疆,再凭真才实学入官学执教。你平安无恙,那些觊觎我性命之人自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执意留下,不过是愚不可及的等死之举!” 她是庆平侯府的当家主母,也不是吃素的。 送走了二郎,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放开手脚。 不过…… 还真是天意弄人,原指望栽培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到头来,呕心沥血却还是文不成武不就,还心高气傲装的很。 但,到底是她的儿子! 杨二郎双唇微抿,正欲再言,庆平侯夫人已厉声打断,斩钉截铁道:“堂堂七尺男儿,怎的这般磨磨唧唧优柔寡断?倒不如我这深闺妇人来得爽利!” “你再仔细瞧瞧,可还有什么要紧物事遗漏了?” “厚实的狐裘须得备上两件才是。北疆此刻正是朔风凛冽的时节,呵气成霜,滴水成冰。若遇上大雪封山的天气,这一路跋涉,可要让你吃尽苦头了。” 杨二郎伏地叩首,额抵青砖,郑重其事道:“母亲放心,孩儿此番北上,必以所学堂堂正正考入北疆官学执教,绝不令母亲在京中悬心。” 言传身教,勤勉授业。 他真是没用,风雨当前,明明不是孩童了,却还是需要母亲煞费苦心相护。 寅末卯初,来的极快,快的让人来不及告别,连道别的言语都来不及诉完,连叮咛的话语都未能尽吐。 陛下,老道准备造反 庆平侯夫人抬眸望着纷扬的雪花,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这天怎的又落雪了” 说话间,手指轻轻拢了拢杨二郎身上的狐裘,动作看着极是温柔,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末了,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和担忧,催促道“快些上马车吧。” “别耽搁了。” 杨二郎的声音也止不住颤抖:“母亲保重。” 马车缓缓前行,辘辘车轮声渐次消隐,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庆平侯夫人敛去眸中不舍与脆弱,侧首望向身侧侍立多年的陪嫁嬷嬷,冷声道:“可将人藏好了?” 陪嫁嬷嬷垂首敛眉,恭恭敬敬道:“回夫人,老奴已遵照您的吩咐,办妥当了。” “没有夫人的准许,二少夫人这一世都别想再见到小公子一面。” 庆平侯夫人眉头微蹙,不放心地叮嘱道:“藏归藏,可千万要仔细着,莫要伤了他分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