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掌权,绝不会再给女子一丝翻身之机。 这不对。 也不行。 路,不能走绝! “荣明熙,你可掌握有我所不知道的内情?”裴桑枝仰起头,轻声追问道。 那语调里浸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字字句句都裹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其实,裴桑枝想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荣妄垂眸望向裴桑枝,只见她眉间笼着轻愁,眼底藏着远忧,便已心下了然,温声道:“枝枝,世间万事,恰似饮水,冷暖唯有自知。就如这绣鞋,旁人看来再精巧华美,终究要穿在自己脚上方知合不合意。” “杨二少夫人深藏于心的喜怒哀乐,那些辗转反侧的权衡考量,终究只有她一人能真正体味。” “但……” “庆平侯夫人,终究只是她的姑母罢了。” “更何况,早年间的庆平侯夫人,日子过得远不如后来这般顺遂如意。” “长子自幼养在老夫人膝下,与她生疏得形同陌路;而千辛万苦诞下的次子,又不得老夫人与庆平侯欢心,处处被长子压过一头。她既要割舍对长子与生俱来的母子情分,又得为次子争权夺利;既要应付那些如花似玉、蠢蠢欲动的妾室接连诞下庶子,又得操持家务、执掌中馈。迎来送往间,容不得半点差池,必须时刻维持侯府主母应有的体面与尊严。” “庆平侯夫人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子,既不屑在下人面前失仪,也不愿在庆平侯跟前献媚,更容不得自己在那些姨娘跟前失了体面。” “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能分给杨二少夫人的本就所剩无几。那些无处排遣的郁结,又不知有多少要化作冷言冷语,倾泻在杨二少夫人身上。” “院门一阖,声息骤敛,无从得知。”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 “还有一事”荣妄轻轻执起裴桑枝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我托徐长澜细细询问过杨二郎,关于他那隐疾及服药始末。杨二郎并非自幼知晓自己子嗣有碍,而是十三四岁初通人事时察觉异样,暗中求医方才知晓。” “你绝对想不到,最初服药的并非杨二郎,而是他那尚未过门的未婚妻。那时杨家二少夫人不及金钗之年,就被迫日复一日地灌下养身补药。庆平侯夫人打的算盘,是要将杨二少夫人的身子骨调理至最易受孕的状态。” “若非杨二郎偶然撞破,在侯夫人面前大闹一场,只怕那汤药还要继续灌下去。” “后来大婚之后,夫妻二人迟迟无孕,庆平侯夫人走投无路,这才动了让杨二郎也服偏方调理的念头,这才勉强得了个孩子。” 裴桑枝闻言,眼睫微颤,眸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外人只见得朱门绣户的锦绣繁华,却不会知雕梁画栋里藏着的不为人知的辛酸。 “庆平侯夫人母子于她而言,怕是爱恨交织,难以言说。” 荣妄眸光幽深,缓缓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既选择入局,想必已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这条路向来如此。” “一旦涉足其中,不成功,便成仁。” 尤其是,还将他视作了那只捕蝉的螳螂,自己却胃口大的想做那只黄雀。 暂且不论对与错,立场便是不同的。 “枝枝,我知你心中所忧。你怕经年累月,世人偏见日深,使女子立世愈艰。然此路已在脚下,有人生,亦有人死,有人善,亦有人恶。” “偏见可深,亦可被粉碎。” “世间女子千百面,各花各有各花香,各山各水各有灵。” “四季之花,春兰秋菊,各擅其芳;九州山水,北雄南秀,各具其势。” “这是我姑祖母写在手稿里的话,老夫人也日日挂在嘴边,我听多了深以为然。” “一面铜镜,照不尽天下红妆;” “一种活法,道不完女子风华。” “百花齐放,方是女子本色。” “无论是执帚中庭、相夫教子,以针线羹汤织就岁月静好;亦或走出深闺,为师为商,执笔为官,从戎保国,乃至封侯拜相;即便是市井之中被轻贱的媒妁之流,高低贵贱何足论?要紧的是,那选择之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各得其所,求仁得仁,才是女子应有的天地。” “前人披荆斩棘开辟的道路,为后人铺就了选择的自由。有人会让这条路上再度荆棘丛生,而另一些人则会将其拓宽延伸,直至繁花似锦。” “与其忧虑,不如我与你一道,在这条路上播撒花种。” “你心之所向,便是我心之所向。” “问心无愧便好。” 裴桑枝心下微动,不禁暗自喟叹,荣老夫人当真是将荣妄教养得极好。 那副惊艳众生的容貌,成了他身上最不足道的优点。 这才像是沿袭了元初帝风骨的荣家人。 荣妄非凡未曾辱没“荣”这个姓氏的分量,反倒为其添了三分光彩。 清风朗月,坦荡磊落。 骄阳烈火,赤诚热烈。 更兼虚怀若谷,不矜不伐。 最难得的是,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姿态。 有的是尊重、是悲悯。 自然,也是仅荣妄一人可见的 “今日得闻高论,受益匪浅。”裴桑枝眉眼含笑,拱手深深一揖。 若说荣妄这般人物也算纨绔,只怕这世间再难觅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她运气可真好。 这便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吗? 不,是荣妄给她的补偿。 荣妄笑道:“不敢妄称高论,若拙见能有片语裨益于妻主大人,实乃明熙三生之幸。” 说罢,双手交叠于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乍一看,有些像…… 裴桑枝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荣明熙,你说,这像不像是夫妻对拜之礼?” 荣妄愕然。 他的枝枝啊,总有这等本事,三言两语间,便能将正经事说得活色生香。偏生下一刻,又能若无其事地言归正传。 到底是在调戏他呢? 还是在调戏他呢? 荣妄顺着裴桑枝的话轻声道:“如此说来,这便是你我提前演练夫妻对拜了。” 裴桑枝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伸出手指轻点荣妄鼻尖,故作夸张地拖长声调:“荣明熙啊荣明熙,你这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连妻主大人都敢轻薄。且等着,来日方长,定要给你些颜色瞧瞧,教你尝尝我的厉害。” 话音未落,自己先破了功,肩膀一颤,咦地拖出个长音,随即忍俊不禁地别过脸去:“这话说得可真油腻,我自己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荣明熙,可真是难为你强忍着没笑出声了。” 荣妄一本正经地拱手道:“妻主大人赐予的颜色,于我而言便是无上嘉赏。” 裴桑枝闻言更是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染上欢愉的色泽,又轻点了荣妄两下,这才勉强敛住笑意,嗓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好啦,不与你闹了。” 荣妄:又要跳转到说正事的环节了吗? 习惯了。 习惯了。 事实证明,知裴桑枝者荣妄也。 只见,裴桑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此事关系重大,还需劳烦你暗中探查六公主与杨二少夫人之间可有什么私下的往来。” “宫墙里,我实在有心无力。” 荣妄从善如流:“好,我尽快查清楚,若有什么消息,定当?” “此中关窍,钱财不过表面文章。消息往来、人脉勾连,方是这盘棋局的真正的价值。” 裴桑枝:“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我心底存着侥幸。” “也不知是哪个猪油蒙心又不长眼的蠢货,会选择拉拢永宁侯,做这等断子绝孙丧尽天良的勾当!” “罢了,我也回府再试探试探。” “如若永宁侯实在冥顽不灵,我就把他吊起来打上三天三夜,就不信他还嘴硬不开口。” 荣妄:桑枝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你若真把永宁侯吊起来打……传出去,怕是有损你的名声。”荣妄生怕裴桑枝在气头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弱弱提醒道。 只是提醒,不是阻拦。 倘若枝枝硬要倒反天罡教教永宁侯怎么做人,那他就想法子替枝枝遮掩遮掩,再顺便引导下百姓议论的风向。 没办法,谁让枝枝是他的妻主大人呢。 妇唱夫随。 裴桑枝白了荣妄一眼:“有驸马爷这个辈分高的靠山在,何需我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