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少见,他卑躬屈膝讨好巴结的大哥,在老太爷面前瑟缩的跟个鹌鹑似的。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敢有半分违逆, 至于他…… 以往,老太爷压根儿懒得搭理、指点他。 成景淮暗自苦笑,只得斟酌着开口:“此一时彼一时。” “祖父毕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而大伯正当壮年,又手握重权。” “两相争执,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父亲,这趟浑水我们实在不该蹚,更不宜在此时触大伯霉头。” 成三爷撇撇嘴:“没出息!”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身上自有可取之处,何必妄自菲薄?” 踱了两步,若有所思,又道:“况且那永宁侯府的真千金流落民间多年,与上京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定然大不相同。这般说来,你的机会反倒更大些。” 成三爷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可曾向你祖父打听过那侯府千金的底细?” 尽己所能争回那纸婚约。 永宁侯府的真千金月余前认祖归宗? 要是他记得没错的话,那农女一家同样是在一个多月前突然不见踪影的。 不会如此巧合吧。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成三爷整个儿人刹那间就紧绷起来。 对,绝不可能如此巧合。 那农家女粗鄙低贱,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又瘦的脱相,说的直白些就是外不光,里更不光。 老太爷素来眼光挑剔,自是瞧不上这般孙媳。 思及此,成三爷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下来,气定神闲地捋了捋胡须,嘴角噙着云淡风轻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着成景淮开口。 成景淮一怔,摇头道:“不曾打听过。” 一方面,他满心满眼都惦记着与桑枝的婚约。 另一方面,对于成裴两府那桩陈年旧约,他也实是打心底里不愿沾染半分,那纯粹是个灼伤人的烫手山芋。 成三爷颇为无语:“连其闺名也不知?” 成景淮神色疏淡,眼底一片清明:“不知。” “既无意应下这门婚事,自当避嫌,更不该刻意打听裴姑娘的闺名。” 成三爷闻言,又想骂一句迂腐了,心下忍不住唏嘘,他是不是将景淮教的过于端方,不知变通了。 “榆木疙瘩!” “为父怀疑……” 成三爷抿抿唇,似是有难言之隐。 成景淮皱眉:“还请父亲直言。” 成三爷委婉道:“景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农女……” 话到嘴边,却又踌躇,重新咽了回去:“罢了罢了,定是为父多虑了。” 成景淮一激灵,瞳孔微缩:“父亲的意思是,桑枝是永宁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成三爷见成景淮的情绪有了起伏,心中便有了计较,不动声色地掂量着言辞,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此事……为父也只是猜测罢了。” “她爹娘待她着实狠心得紧。这般刻薄寡恩,哪里像是亲生骨肉?更蹊跷的是……” 成三爷刻意顿了顿,“她的模样与她那对爹娘,还有手足兄弟,竟无半分相似之处。” “她的邻里乡亲也曾私底下说起过她非亲生。” “兴许,她的身世另有隐情。” “景淮,不妨在你祖父面前留三分回旋的余地,莫要把话说的太死,拒绝的太彻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总该为自己留条退路。” 成景淮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低声自语道:“世间之事,当真会有如此巧合?” 可,万一呢。 成三爷眯起眼,将成景淮的动摇尽收眼底,适时又添了把火:“虽说为父先前嫌她出身低微,言行间多有不妥之处,到底没有将人得罪狠了,也没闹到撕破脸的地步。” “若她真是侯府千金……莫说赔礼道歉,就是让为父负荆登门谢罪,也绝无二话。” 话音未落,又重重叹了口气,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成景淮的神色变化。 “你须得回京留在成府,方有机会证实为父的猜测。” 成三爷的言语里处处漏洞,态度更是反复无常,但成景淮心里头那点子指望却跟野草似的,见风就长,拦都拦不住。 他就去看一眼…… 看看侯府的真千金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桑枝。 若真是她…… 哪怕被世人讥讽攀附权贵,哪怕被戳着脊梁骨骂兄弟阋墙、重色轻友,他也要尽己所能争回那纸婚约。 毕竟,那年生死关头,是他先遇见的桑枝。 若不是…… 这茫茫人海,山高水远,或许此生再无重逢之期。 成景淮轻叹一声:“我稍作休整,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成三爷闻言喜不自胜:“妙极!正该如此!” 略作沉吟,又嘱咐道:“你且先去沐浴更衣,用些膳食好生歇息。为父这便去张罗些留县特产,你明日带去上京,权当替为父在老太爷跟前尽些孝心。” 老太爷岂是那等和颜悦色,反复与人商议的好性子?待景淮回京,这去留之事,恐怕就由不得他自作主张了。 以老太爷那老谋深算的心智,要说服尚带几分少年意气、涉世未深的景淮,简直如同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他只需在留县静候佳音。 或许,明年开春,他就能等来调令,返京就任新职了。 至于永宁侯府的真千金,到底是何人,他并不关心。是谁,都不可能是那个碍眼的农女。 成景淮作揖:“儿子先行告退。” 成三爷眉眼舒展,笑意如春风拂面,抬手轻挥道:“且去吧,我儿这些时日辛苦了。” 成景淮喉头微动,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别扭,却终究不忍拂了父亲的兴致,只垂首应了声“是”。 成三爷望着成景淮渐渐远去的背影,脑海里盘算着的却是给老太爷写一封信,将那桩子虚乌有的婚约如实告知,再言辞恳切地将成景淮的终身大事托付给老太爷做主。 必须得写的情真意切。 他会做好老太爷心中最孝顺、最识时务的儿子。 …… 回到自己院落的成景淮,神色疲惫地吩咐小厮备好热水。待浴桶备妥后,挥手屏退所有下人,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浴汤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却化不开胸中郁结,终是没能忍住,眼泪不受控制落下。 说不难过是假的。 他负笈远游,寒窗苦读,日日盼着早日考取功名,待得桑枝及笄之年,便要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将她迎娶过门。 日后,他做个清正廉明的小官,为百姓排忧解难;让桑枝做个无忧闲适的官夫人,从此远离苦难,再不沾染半点风霜。 他会为桑枝描眉画黛,在桑枝生辰时铺纸研墨为她作画,每逢佳节必精心备下惊喜,休沐之日便携桑枝踏青赏花、泛舟湖上。 他总想着,细水长流的温柔相伴,终有一日能焐热桑枝那颗冷硬的心。 待到那时,桑枝之心,必如他心——脉脉情深,两相映照。 然而,终究是他太过天真了。 他错估了自己在桑枝心上的分量,也小觑了桑枝那份说放就放的决绝。 为何就不能多等他些时日,多信他几分? 明明来年秋闱,他就要赴考了啊。 成景淮双眼紧闭,将脸庞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仿佛这方寸之间的暖意能稍稍缓解胸口的滞闷。 水面轻轻晃动,映出他微微扭曲的倒影,又很快归于平静。 成景淮这边凄凄惨惨戚戚,成三爷那边却是欢天喜地。 真假千金好啊,真假千金妙! 她真是没一次冤枉了永宁侯 上京。 永宁侯府。 听梧院。 裴桑枝低垂着眼睫,凝视着案几上那方莹润如玉的小罐,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鼻尖,心下嗤笑不已。 她真是没一次冤枉了永宁侯。 永宁侯和她,真不愧是父女。 她满腹算计满心仇恨,永宁侯亦是狠辣阴险。 心念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而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惑,含笑温声问道:“父亲,这是何物?” 永宁侯神色自若,面上不见半分愧色,反倒摆出一副慈父姿态,温言笑道:“此乃为父依照裴惊鹤早年所留秘方,特请杏林名医精心调制的养颜圣品。莫说是寻常脂粉,便是宫里头那些御用药膏,怕也难及其十之一二。” “裴惊鹤曾言,此物兼具祛疤、美白、养肤三效,实乃世间罕有的珍品。” “虽说为父与他父子缘薄,平素也谈不上什么情分。但论及医术造诣,却不得不承认此子有得天独厚的资质,那些钻研了一辈子岐黄之术的老太医们,在他这般年纪时,怕是连他一半的成就都难以企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