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把为父的警告当耳旁风了吗?” 裴谨澄心虚,不敢争辩。 “如此体贴入微,懂得嘘寒问暖,不如明日一早便起程前往江夏,到你那未过门的妻子跟前献献殷勤,好好表现一番。” “黄大姑娘与你的婚事已耽搁多年,如今也该将此事提上日程了。”永宁侯不容置疑道。 “等到了江夏,你脸上和耳后的伤也好了。” 临允既然不成器,废了便废了罢,横竖也未曾指望过他撑起门庭。 倒是谨澄,必须要持身以正,将来光耀门楣才是正经。 万不能让春草玷污了谨澄的前程。 裴谨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抵触,踌躇片刻,终是鼓起勇气抬眸问道:“父亲,儿子当真非娶黄大姑娘不可么?” “那黄氏女不仅容貌粗陋,更在佛门清修多年,整日里不是诵经便是打坐……”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般木讷无趣之人,如何能……” 永宁侯剑眉倒竖,怒喝道:“不娶她?你还想娶谁?” “娶裴春草吗?” “她是相貌娇艳,宜嗔宜喜,又惯会在你面前装娇卖痴。” 话锋陡然转厉,声音如冰:“可你别忘了她的出身!” 裴谨澄抿了抿略显干涩的唇瓣,神情恳切的解释道:“儿子绝无此意。” “儿子对明” 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儿子对春草,从来只有兄妹之谊,绝无半点男女私情。” 说罢,郑重抬起右手,“若父亲不信,儿子愿对天起誓。” 永宁侯冷笑一声:“你最好如此。”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黄家大姑娘,生得眉目清秀,举止端庄得体,更难得的是持家有道、处事沉稳,日后你自会知晓她的好处。” “若无意迎娶黄家女,便去攀附那权势更煊赫、身份更高贵的贵胄千金,教黄家哑口无言。若不能,就给我噤声!” “滚回去收拾行囊,明天一早就走!” “至于你……”永宁侯的眼神缓缓移向裴临允那张猪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一次次梗着脖子大放厥词的模样,心里除了失望,就是嫌弃。 “至于你,就好好在沧海院养伤吧。” 他对裴临允,已然连半分训诫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裴临允:??? 莫名有些慌。 随后,永宁侯唤来亲信,冷声吩咐:“今日侍奉在沧海院的下人,一个不留,全数杖毙。” 话音落下,不消多时,院中已隐隐传来哭嚎求饶之声,却很快淹没在棍棒落肉的闷响里。 包括,裴明珠的贴身婢女和裴谨澄的心腹小厮。 …… 听梧院。 裴桑枝不厌其烦地反复练习着繁琐的礼仪动作,听着荣妄送的两个婢女绘声绘色的描述沧海院里发生的种种事情。 两个武婢,分别唤霜序和拾翠, 又见血了呢。 死的都还是她仇人的得力助手。 真是痛快。 昔日,那些人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如今正以百倍奉还。 快了,很快就能轮到那些人的主子了。 黄泉路上,一个都别想少。 齐齐整整的下去,团团圆圆的多好。 她就是料定了永宁侯坐不住,定会去沧海院求证一番。 借永宁侯这把刀,杀她想杀之人,甚是趁手。 一举两得! 或许,三得,逼得那些个蠢货狗急跳墙,对她下手。 还有,她得琢磨琢磨取人性命、了结恩怨的路子。 她想让裴谨澄死在江夏! 就算是死不了,也得半残! 今晚的夜色甚美 那厢。 冷静下来的永宁侯,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顿时咬牙切齿。 好得很,裴桑枝是不是又将他当刀使了! 愤恨之余,又有些欣慰和惋惜。 欣慰裴桑枝能搅乱这一池子的水,能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惋惜裴桑枝终究不是男儿身,空负了这一身的才智计谋。 倘若裴桑枝是男儿身,永宁侯府何愁不能跻身上京城顶级权贵之列,他未必不能人到中年,父凭子贵! 越想,越心潮澎湃。 越心潮澎湃,越难忽视心底的空落落。 果然,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来人。”永宁侯朗声唤道。 “侯爷。” 永宁侯道:“取一套藏书阁的钥匙,给五姑娘送去。阁中所有藏书,无论是经史子集、珍本古籍,还是孤本善本,都准她随意翻阅誊抄。” “另外,即刻差遣伶俐的下人,将霓裳阁、奇珍阁的掌柜请来府上,务必要把上京城里最时新、最贵重的首饰衣料都呈与五姑娘过目挑选。” 或许,开开眼界,沉浸于富贵迷人眼,就能听他的劝,不要在荣妄这一棵空有皮囊,只会依附家族荫庇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主要是,嘴巴还跟淬了毒似的。 既然,桑枝连荣老夫人都能笼络得住,假以时日,还怕攀不上这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么? 说不定,他还能做做国公爷。 永宁侯的眼底暗潮翻涌,野心腾腾。 亲信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当即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说罢便恭敬地倒退数步,方才转身离去。 永宁侯心血来潮的举动,恍如一块千斤巨石猛然坠入湍急的漩涡,在侯府这潭深水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 听梧院。 裴桑枝低垂眼睫,目光落在黄花梨木匣中那串古铜光钥匙上,而后又略抬眼眸,透过半开的雕花窗牖望去,庭院里女掌柜正垂首而立,身后各色绫罗绸缎、珠翠钗环在冷白的日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心下疑云骤起。 永宁侯又发什么疯? 原以为永宁侯回过神来,定会召她前去训斥一番,好借机摆足那副高高在上的父亲威严。 不曾想…… 这也太反常了。 莫名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感觉。 但藏书阁那串古铜钥匙,的的确确令她心尖发颤。 读书啊。 读很多很多的书。 那些字句终将在她血脉里生根,化作长夜不熄的星火。 “烦请代我谢过父亲厚爱,容我稍作整理,随后前往当面拜谢。” …… 琅玕院。 裴明珠轻抚着掌印未消的脸,双眸喷火,贝齿紧咬得咯咯作响,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她,心中的危机感更是在疯狂滋长。 偌大的永宁侯府,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疼她爱她的母亲被禁足,自私重利的父亲眼里只有裴桑枝,兄长们也因她之故,或遭叱骂,或受责罚,个个脸上、身上都挂着触目惊心的伤痕。 可,裴桑枝呢? 绝不能再任由裴桑枝继续风光下去了。 否则,即便她侥幸嫁入成尚书府,也不过是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的可怜人,既无依仗,更无体面。 裴明珠看着逐渐西斜的日头,眼神愈发狠辣。 她绝不相信,若裴桑枝失了清白之身,父亲还能这般器重纵容! 看来,入夜后,得偷偷去趟明灵院了。 大哥受此大辱,起程离京前设局教训裴桑枝一番,以泄心头之愤,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想起永宁侯那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以及那些字字诛心的刻薄言语,裴明珠只觉颊边火辣辣的痛楚愈发鲜明起来。 疼。 面上疼。 心里也疼。 ……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凛冽的寒风掠过,唯有廊下一盏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断续的窸窣声响。 裴桑枝吩咐霜序与拾翠分头行事。 一人盯紧琅玕院,一人留意明灵院。 至于为何又忽略了裴临允……倒也不是存心轻慢,实在是裴临允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如今连起身都颇为吃力,遑论费心筹谋来报复她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以裴临允一人的脑子,也着实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听到霜序的回禀,裴桑枝虽早已料到受辱的裴明珠与裴谨澄必会忍不住出口恶气,此刻仍不免感慨。 比她想象的还沉不住气!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不隔夜,但也好歹掂量掂量实际吧! 前脚刚遭永宁侯疾言厉色的警告,后脚又三更半夜的私会了。 这是没把她当回事,还是没把永宁侯当回事。 要怪,就只能怪永宁侯在火上浇的这桶油过于恰到好处了。 裴桑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仰首望着夜空,神色一本正经道:“今夜月色清绝,倒有几分“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的佛门禅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