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多受些磋磨,或许才会念起他这个父亲的好来。 也才能明白,他当初近乎严苛的教导,究竟是为谁着想。 若宴嫣肯低头,肯交出真正的解药,他未尝不能大人大量,助她登上正妻之位。 外间,佯装昏迷的宴嫣,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像她父亲这样的人,大约只有躺进棺材、埋入黄土,才能真正安分。 不,或许连那样都未必够,说不定还会从坟里诈尸伸出手来呢。 想想也真是讽刺,血脉相连的父女,走到了这般恨不得将对方彻底除去的境地。 不过,她还不能醒。 来人的亲笔手书尚未拿到。 没有他的笔迹为凭,桑枝又如何去寻高人摹仿字迹,替他继续下这局棋呢? 那就……再晕一会儿吧。 心念电转间,宴嫣朝着暗处打了两个手势。 暂勿动手,只需暗中跟随即可。 黑衣人终究顾及宴嫣的身份。 既是宴大统领的嫡女,亦会是主上的侧妃。 他犹豫一瞬,没有直接上手将人扛起,而是转身在卧房的箱笼中翻找出一条崭新的锦被,将晕倒在地的宴嫣仔细裹好,这才打横抱起,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宴府。 见来人如此顺利地带走了宴嫣,宴大统领紧绷的心一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只要宴嫣不在,即便他身中奇毒,这府中也依然是他一人说了算。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有人试图脱离他的掌控。 那种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钻爬,令他焦躁难安,怒火丛生。 神清气爽啊…… 比连服多日的苦汤药剂,都更觉舒坦通泰。 宴大统领闭目凝神,将方才与黑衣人交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反复推敲有无疏漏破绽。 可思绪流转间,神色却忽地一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与怀念。 这情绪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然而他的心绪终究是被搅动了。 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他自幼长于宫中,是陛下伴读。 先帝、荣后,包括他恨之入骨的荣老夫人,都待他极好,将那份爱屋及乌做到了极致。 他穿过荣老夫人亲手缝制的衣袍,吃过她做的糕点。 与陛下嬉闹时放飞的纸鸢,是先帝亲手所扎。 就连日理万机的荣后,也曾从百忙中抽身,亲自检查他与陛下的功课,朱笔批注,细致严谨。 甚至桑枝定会夸她能干 吃了荣老夫人做的糕点,母亲便将一模一样的糕点一盘盘堆满他眼前,逼他吃尽。 哪怕他跪地哭求,撑得呕吐不止,母亲仍会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将糕点塞进他口中。 许多次,他都觉得自己会活活撑死。 就连荣后朱笔批阅的功课,母亲也不敢撕毁,便数着上面有多少字,用藤条一字一下地抽在他身上。 渐渐地…… 他开始惧怕先帝、荣后、荣老夫人对他好。 他比谁都清楚,尝到一分甜,便要偿还十倍的苦。 善意的馈赠变成了惩罚的由头,温暖的记忆关联着皮肉的痛楚。 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无处遁形的恐惧,悄然滋长为怨恨。 年少的他,不敢怨恨母亲。 又被母亲一次次声嘶力竭的哭诉浸染,渐渐相信,所有的痛苦,皆源于父亲的薄情寡义,源于荣后指使荣青棠引诱父亲、使其背离家门。 于是,恨意开始扎根。 他恨那个轻易被勾走、抛妻弃子的父亲。 却又深深怜悯着将全部扭曲的情感与期待都倾注于他、将他当作唯一报复工具与掌控对象的母亲。 母亲说,他是她此生唯一的倚靠。 母亲说,他绝不能背弃她。 母亲说,他必须恨她所恨。 但凡他对那些温情有些许不舍,就是对母亲的背叛。 久而久之,假恨变成了真仇。 他开始主动为母亲的怨恨寻找证据,为自己日益增长的戾气寻找“理由”。 先帝的赏识是帝王心术的笼络,荣后的关怀是确保宴家忠诚的手段,荣老夫人的慈爱更是居心叵测的腐蚀…… 他将所有接收到的善意都进行最恶意的解读,以此来说服自己,母亲的偏执才是那些人联手折磨的结果,自己的怨恨天经地义。 然而,他年少时真切感受到的善待与温柔,恰恰都来自于宫中的那些人。 在荣老夫人身上,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如慈母般的关怀。 在陛下身上,他感受到的是毫无伪饰、赤诚相待的手足之情。 在先皇与荣后身上,他见识到的,是族中长辈那种外表威严、不近人情,内里却对晚辈颇为包容护佑的模样。 即便是他恨之入骨的父亲,也曾一再尝试,想要教导他。 然,扪心自问,他这一腔恨意,究竟该倾泻于谁? 想着想着,宴大统领蓦地笑出了声。 事到如今,还想辨明该恨谁,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他真正该做的,是让那深埋心底的夙愿成真。 否则,他这一生,岂不真就成了一场地地道道的笑话? 恍惚间,母亲凄厉的哭喊声,似是再度在他耳畔响起。 “你看,他们对你好一点,你就忘了是谁生你养你!忘了你爹是怎么被他们勾走的!你若是心软,便是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自己受过的所有苦!” 对,母亲是对的。 母亲……一定是对的。 不准多想…… 不准动摇! 宴大统领猛地抬手,仿佛不知痛楚一般,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要将那些翻腾不休的杂乱思绪硬生生驱赶出去。 滚…… 都滚! …… 京郊。 院落清幽僻静。 宴嫣算着时辰,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目光触及陌生的环境,适时地流露出惊惶无措,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心翼翼道:“你……你是什么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旋即,她像是为自己壮胆般,猛地抬高了声音:“我告诉你,我可是宴大统领的嫡女!更是如今上京城中炙手可热的裴女官的四嫂!” “裴女官是什么人,你总该知道吧?她身后站着驸马爷,更有荣国公府撑腰!” “你若是敢动我一根头发,宴家、永宁侯府、乃至整个荣国公府都绝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听着宴嫣提及永宁侯府,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差点忘了,宴大统领的嫡女,也并非什么安分的闺秀。 去岁还闹出执意要嫁与永宁侯府一个死人的荒唐事,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如此看来,能许她一个侧妃之位,已是格外开恩,着实算是她高攀了。 毕竟是个二嫁之身,头一遭嫁的又是个死人。清白与否暂且不论,单是晦气二字,便足以让寻常人家退避三舍。 黑衣人清了清嗓子:“我与你父亲乃是故交……” “看在你是我故人之后的份上,奉劝你一句,从今往后,莫要再提永宁侯府半字,尤其是你那桩不作数的亡故夫君。” “此乃金玉良言,是为你好。” 宴嫣闻言,猛的抬头,脸色涨红,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是我明媒正娶……不,是我自己选的夫君。” “即便他……他不在了,也容不得你这般轻辱!” “你既口口声声称是我父亲故友,就该知晓礼义廉耻!这般专揭人伤疤,算什么故交情分!” “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忠君报国,怎会与你这般刻薄小人有所交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