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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页(第1页)

“我宁可……宁可他真去浪迹天涯了。”  “哪怕此生再不复见,哪怕他早将我这个京中故人忘得一干二净。”  “只要他真是自由的……是真快活的……怎样,都好啊。”  “可天……终究不遂人愿。”  “他这一生……终究没能走出,我们年少时做的那场梦。”  听到此处,裴桑枝心中已然明了。  是了,曾经鲜活热烈的上京七公子之首。  “祖父,他既辗转寄信而来,可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凡我永宁侯府力所能及,必当竭尽全力,以慰您故人之心。”  裴驸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枕下摸索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手指在信笺停留了很久,才终于将它递到裴桑枝手中。  “你……”  “你瞧瞧吧。”  裴桑枝接过那页薄笺,垂眸细看,但见字迹清瘦如竹,却透着虚弱,墨痕深深浅浅,似蘸着数十载风霜写就,又像是写写停停了许多回。  起收之间,没有一丝“纨绔”的轻狂和不羁,只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和苍凉。  吾友如晤:  暌违久矣,音问疏阔。  非无意通函,实乃斯人潦倒,恐贻故人羞。  忆昔少年时,坐拥珠玉而不知惜,常慕江湖之远,每思仗剑天涯,以酬平生快意。今萍寄兰陵,训蒙乡野,虽迹殊途异,然启牖童稚,亦未尝非另种行侠。  此生未览之山川,尽在青简黄卷中一一游历。  未尝之悲欢,皆从“子曰”“诗云”间反复揣度。  若问憾乎?浮沉至此,已无恨矣。  惟近来病骨支离,昏晓弥留之际,忽生归根之念。  南氏宗祠非吾愿,祖茔松柏非吾栖。  魂魄所系,竟在上京。  彼处春柳曾系马,曲明湖曾醉月,巷陌深处,犹闻当年击筑声。  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于愿足矣。  某一生茕独,未缔姻缘,膝下尤虚。  塾中童子皆布衣之后,力薄难托千里之重。  辗转思之,四海之大,能踏烟波而来,扶吾残骨以归者……  惟君而已。  惟君而已。  旧友子奕绝笔。  裴桑枝只觉得手中这薄薄的信笺,有千钧之重。  字里行间看似是认命后的豁达,是“殊途同归”的无憾。  可每读一字,都像看见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书案前一盏孤灯、一身旧衫。  哪里是真的无憾呢?  不过是把年少的侠客梦,一寸寸折进了蒙尘的书卷里。把仗剑天涯的豪情,一点点磨成了孩童启蒙的“之乎者也”。  那句“惟君而已”,是孤舟在茫茫江面漂泊多年后,终于望见的故港灯火。  是风雪夜归人用尽最后气力,叩响的唯一一道还会为他打开的门扉。  她想,驸马爷怕是想连夜出城,披星戴月而去,哪怕千里万里,也要亲自把漂泊半生的故人接回京来。  “桑枝。”  “倦鸟该归巢了……我得去接他回来。”  “他落魄了这么多年,不曾来信向我开口求过一次。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托付。”  “他想回来。想葬在这座……他长大的上京城。”  “我不能辜负他。”  裴桑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可,驸马爷已经年过花甲,开春后咳疾反复,太医特意叮嘱需静养忌劳,如今又大悲呕血。  南氏祖籍路远山遥,舟车颠簸,他这般身子如何经受得起。  “祖父,您的故友既将身后事托付于您,心中必是盼着您安稳康泰。若您因这番奔波伤了根本,他在天之灵见了,岂能心安?”  “怕是反而要自责内疚,觉得拖累了您。”  “他等了一辈子。”裴驸马哑声开口:“我若不去……谁送他回家?”  裴桑枝道:“祖父若信得过孙女,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吧。”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他既是您至交,孙女也该尊他一声‘爷爷’。”  “晚辈为尊长料理身后事,接他落叶归根,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孙女定会将他安安稳稳的……接回家来。”  “你……”裴驸马声音里带着迟疑与不忍,“当真不惧吗?”  “千里迢迢,去接一个你素未谋面之人的灵柩。”  “何况你年纪尚轻,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一路山水迢递……”  “祖父。”裴桑枝轻声打断,目光却清亮如洗:“那不是陌生人,是您牵挂了数十年的知己。”  “而我,虽年少,却是永宁侯府如今唯一的血脉。由我前去,身份足够郑重,绝不会让人轻看了您的故友。”  “此行我会带上府中最稳重的老仆与护卫,再延请熟悉那处地界之人随行。沿途舟车歇宿、关卡通关,皆会妥帖安排,必将他平安迎回。”  “待灵柩抵京那日,您亲自出城迎他。”  “迎他回家。”  “我们可在城外设一清净灵堂,容您与他独处半日,静静说说话。待正式落葬之时,您再送他最后一程。”  “如此,既全了您与故人生死之交的情义,又不至伤了您的身体根基。”  “这桩两全之法,祖父以为……可好?”  裴驸马静静地听着。  桑枝说得条理分明,思虑周全。  她甚至考虑到了“身份足够郑重”,考虑到了他不便言说的体面。  他更清楚,这确实是最妥当的办法。  若自己执意亲往,以如今这身子骨,怕是在路上就要耗费更多时日。  万一途中染病,还需停下休养。天气渐暖,乡野之间哪来的冰棺久存……  子奕的遗骨,等不起。  罢了。  他不能在这件事上拖后腿。  他该做出最理智的选择,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让子奕体体面面地回家。  “……就依你之计。”  “只是……务必要周全。他生前未曾麻烦过我半分,身后之事,我要他走得体面、安宁。”  “还有,你须以平安为重。途中若遇任何难处,立即传信回京,万不可逞强。”  “孙女明白。”裴桑枝郑重应下,又轻声询问:“另有一事:南夫子的私塾、生前遗物……该如何处置?可需一并整理带回?”  裴驸马缓缓摇头:“他既守着那间塾堂直到最后……便让它在原处留着吧。”  “你若有余力,便为那间私塾寻一位品行端正的夫子。学问高低、才华深浅,都不紧要,最要紧的是人品性情。言传身教之下,孩子们纵使成不了大才,也能堂堂正正地……成人。”  “至于遗物……你仔细看看。若有他珍视的书卷、旧稿、笔墨,便替他带回来。其余的……”  “分给塾中学童,或是留给那些照料过他的乡邻罢。他在那儿过了半生,总该……在世间留下些念想。”  裴桑枝微微颔首:“孙女记下了。”  “您先歇一会儿。我这就去安排,必在最短时日里启程。”  “但您也得答应孙女,要好生休养,按时进药。莫要让孙女在千里之外,还为您的身体牵肠挂肚。”  “待我接南夫子回来那日,您可得精神焕发地……出城迎他。”  “想来,他也想见到您神采奕奕的模样。”  裴驸马轻咳一声,端起往日里那副洒脱从容的做派,扬了扬下巴:“本驸马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且安心去便是。”  “永宁侯府这儿,自有我替你坐镇。什么阿猫阿狗,也休想趁机塞人进来、搅混水。”  裴桑枝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边穿过庭院,边心中迅速盘算。  先筛选稳妥的随行人选,再让账房支取足够的银两,南氏祖籍那边需修书一封,再寻可靠的引路之人……  荣家,从不拿亲族性命作筹码  裴桑枝离开后,房内彻底静了下来。  裴驸马重新执起那页薄薄的信笺,目光一遍遍掠过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字句。  看着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苍凉。  可笑着笑着,那声音就哽咽了,眼眶一阵滚烫。  他慌忙别过脸去,生怕泪水打湿了信纸。  南子奕最后留下的笔墨,也是阔别多年给他的唯一一封信,他舍不得弄脏半分。  “写得这般文绉绉……”  “‘暌违久矣,音问疏阔。非无意通函,实乃斯人潦倒,恐贻故人羞’……”  念到这里,裴驸马忽然抬起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跟谁赌气似的:“依你从前的脾气,不该直接写‘其实小爷一直想找你,就是混得太惨了过的不体面没脸联系’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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