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没有放火烧祠堂之心,原只想对着那些牌位痛骂一番,出口恶气。谁料醉酒后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竟撞翻烛台,引燃了帷幔。我仓皇逃出,正欲将此事伪装成意外,却一眼看见裴五姑娘昏倒在院中,浑身高热滚烫,不省人事。” “厌恶永宁侯夫妇是一码事,但我自幼受老夫人与表叔父您的教导,万不敢牵连无辜,罔顾人命。” “上京城谁人不知,永宁侯府那出“真假千金”的闹剧,接回了一位瘦小伶仃、不甚起眼的嫡小姐。” “裴五姑娘流落在外,与惊鹤之死绝无关联,也并未蒙侯府恩泽,既无辜又可怜。我荣妄再如何,也做不出为保守秘密、掩饰己过,而害她性命之事。” “几经权衡,我最终救下了裴五姑娘。” “并与她约定,她为我保守秘密,我则助她引来阖府宾客,以破她的困局。” “表叔父,永宁侯府祠堂起火一事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 “就连后来,裴五姑娘不惜重金,寻访技艺最精湛的匠人精心重雕焚毁的牌位,拜访德高望重的高僧为之逐一开光祈福,也是在感激我救她出泥潭的恩情,替我赎罪。” “请表叔父明鉴。” 元和帝没好气地白了荣妄一眼。 这小子张扬不羁,岂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性子? 偏生他这番说辞,讲得是滴水不漏、环环相扣,寻不出半点破绽。 弹劾宴大统领,勾结歹人谋逆作乱 故事编得圆满,是一种本事。 顶罪顶得义无反顾,更是荣妄在鲜明地表明他的立场。 荣妄以此告诉他,无论祠堂的火是不是裴桑枝所放,都护定裴桑枝了。 若要追责,荣妄一力承担。 既如此,就没有必要再试探裴桑枝了。 “陛下,臣女……” 裴桑枝叩首,正欲出言辩解,却见元和帝摆了摆手:“不必多言。明熙这小子向来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不吝,干出醉酒偷闯祠堂的事也不足为奇。所幸他撞倒烛台、引燃帷幔之后,还知道要跑出来,而非就地酣睡,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不慎焚毁永宁侯府的祠堂,到底是荣妄的不是。” 言至于此,元和帝目光转向荣妄,继续道:“明熙,朕罚你亲赴永宁侯府,向裴驸马负荆请罪,得其宽宥后,再由他引你至祠堂,为永宁侯府历代先辈敬香祭拜。若你能做好,此事就此揭过若成,朕亦不准任何人再以此为由攻讦于你。倘若有人再借此生事,朕为你做主。” 荣妄一听,当即“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咧嘴笑道:“陛下,臣愿意!” “别说去给永宁侯府的先辈上香了,就算让臣磕上十个八个头,也绝不含糊!” 谢宁华:这也能行? 若刑部、大理寺的官员都如父皇这般行事,那朝廷纲纪何存?公正严明岂非成了空谈?只怕到时,官官相护,冤狱遍地! “父皇,儿臣不服!” “永宁侯府祠堂那把火分明是裴桑枝……” 元和帝见谢宁华如此不识趣,嘴角那抹刚浮起的笑意骤然消失,面色转冷:“怎么,你是要朕大张旗鼓,重新彻查文美人之死?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小小年纪便手段歹毒,设计害得自己的庶母兼小姨一尸两命?” “你还想怎样?” “是要朕铁面无私,痛斥裴桑枝不孝忤逆、目无纲常礼教?” “谢宁华,你且听清楚:其一,我朝律法并无“焚烧祠堂”之罪的具体条例;其二,即便你死咬不放,此事本质仍为纵火;其三,她姓裴,是裴驸马亲认的孙女,烧的是自家祠堂!苦主不追责,纵火之罪都无从谈起?” “倒是你,不论是文美人之死,还是你伙同杨二郎的发妻意欲毒杀杨二郎,只要朕着人去彻查,一旦查到证据,皆可依《大乾律》明正典刑。” “届时,即便你有公主之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今日回护他们,你便觉得不公。可你扪心自问,朕对你,又何尝没有屡屡网开一面?” 谢宁华嘴唇翕动,微微颤抖。 所以……她今日抛却身为皇室贵女的体面,像个笑话般上蹿下跳,最终不仅没能伤到荣妄与裴桑枝分毫,反倒替他人做嫁衣,成全了他们的情意,让他们更近一步? 那她图什么? 图她自己想做个笑话吗? 就在这时,负责审讯伺候谢宁华宫人的影卫,捧着一份折了又折,写满了密密麻麻字的供纸,来到了御前,呈给了元和帝。 “陛下,属下无能,用尽数种审讯手段,都未发现可疑之人。最终是荣老夫人亲自出马,方才一举突破,取得这份供词。” 元和帝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 他的影卫在拳脚功夫上制不住明熙也就罢了,连在审讯手段上,都比不过荣老夫人了吗? 到底是荣老夫人太无所不能了,还是他精心栽培的影卫,过于无能。 真真是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你且说说吧。” 影卫将头压得更低:“陛下,六公主宫中诸人所供,涉及宫廷机密,臣等不敢妄言,唯有请陛下御览定夺。” 元和帝微蹙眉头,朝李顺全瞥去一眼。 李顺全会意,恭敬地躬身一礼,随即步下御阶。 他从影卫手中接过供词,先翻阅轻嗅其味,谨慎查验,确认无误后,方双手呈至御前。 做御前大总管,是要走后门,有忠心,但也不能只有后门和忠心。 元和帝的视线缓缓逐字扫过供词,眉头越皱越深,最终紧紧深锁。 怎么就又有宴大统领的事! 身为禁军大统领,职责是护卫宫城,而不是往他女儿宫里安插眼线,窥探内宫。 宴大统领到底想做什么! 自小与他一起长大,他自以为可以信任、可以倚重的伴读,到底还是辜负了他。 “宁华,你看着朕,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你与禁军宴大统领,是何时私下勾结的?” 看来,不是他的影卫的审讯手段不如荣老夫人,而是荣老夫人大抵是知晓了他所不知道的,才会对宴大统领的身影敏感。 谢宁华浑身一颤,一股寒意自心底涌起,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父皇,宴大统领是您的伴读、您的左膀右臂,您教导儿臣要将他视作长辈尊敬。因此儿臣唤他一声宴叔叔,逢年过节也都会备礼送至宴府,宴大统领与夫人亦会依礼回赠。” 她声音微颤,又急忙补充:“不止是儿臣如此,各位皇兄皇姐,乃至后宫诸位妃嫔的娘家父兄,也都会为宴大统领备礼。” “这……” “这应该不算是私下勾结吧。” 元和帝一把将供词挥落在地,声音冷厉:“不见棺材不落泪!” “今日你违逆朕意强闯华宜殿,以性命相胁,又先斩后奏拖明熙下水,步步紧逼,究竟是你口口声声所说的对明熙念念不忘,还是受了宴大统领的教唆,与他达成了某种合作!” “他是如何说动你,让你甘愿抛却清名体面、舍弃公主尊荣,宁可沦为上京城笑谈,也非要铤而走险的!” “谢宁华,宴大统领多年执掌禁军,肩负皇城安危之重责!你与他暗中勾结,是触碰朕之逆鳞,绝不容忍!” “休要再挑战朕的耐心,否则别怪朕不顾父女之情,对你动用大刑!” 荣妄挺直脊背,义正辞严:“陛下,臣今日进宫,本为宴大统领一事而来。恳请陛下容臣先行禀奏!” 元和帝:原来真不是为了外头的流言蜚语进宫的。 “准奏!” 荣妄:“臣,荣妄,今日弹劾禁军大统领,勾结歹人,谋逆作乱,其心当诛!” 谢宁华:她何德何能,被荣妄称作是歹人啊。 还有,谋逆作乱? 这从何说起!她从未想过动摇父皇的江山! “荣国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荣妄丢给她一个白眼:“六殿下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臣所劾之人并非殿下,您何必急着对号入座?” 谢宁华:不是她,是谁? 舍安趋危,何其不智 “宴大统领勾结叛贼,意图拥立先瑞郡王血脉,复辟秦氏江山!”荣妄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响彻在华宜殿中。 谢宁华失声低语:“荣妄,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我知你怨我今日以死相逼嫁你,又将你拖入这浑水……可你怎能将谋逆这等滔天大罪,污在宴大统领身上?” “先瑞郡王痴傻一生,从未娶妻,何来血脉存世?” “荣妄,你真是疯了。” 荣妄看傻子似的眼神儿看向了谢宁华:“六公主殿下这是要以替宴大统领作保吗?” “却不知是以你的性命,还是以公主的尊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