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的孙儿,自是好的。 若不是…… 稚子无辜,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也下不了手。 攥在手里的用意,并非泄一时之愤,为的是与漱玉周旋时多几分博弈的筹码。 事到如今,她依旧有些难以接受,漱玉背叛了她的二郎。 说不气、说不怨,是假的。 陪嫁嬷嬷:“老奴省得了。” …… 皇陵。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秦老道长拍了拍纷纷扬扬落在肩上的落雪,又深深的看了眼雪中肃穆的陵寝,方抬脚朝外走去。 元和帝特意调拨了来的禁军很是诧异。 不是要守陵七七日吗? 小李公公苦口婆心,好话说尽,歹话也说尽,嘴皮子都磨破了,却始终未能说动秦老道长回心转意。 谁知今日竟突然转了念头,倒叫人好生诧异。 “敢问道长此行欲往何处?若有短缺之物,但请吩咐,我等必当尽心备办。”值守的禁军尽职尽责问道。 秦老道长:“心中时时惦记着,亦是守陵。” 眼下,他得去做比守陵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欲守七七之期,你们回宫复命吧。” 禁军:…… 高人行事,都是这么随心所欲吗? 然,遵陛下旨意,他们在此护卫,一切以秦老道长的意愿为上。 “恭送道长。” 秦老道长向山下走去,甚至比这支禁军还早一步踏入宫门。 华宜殿。 秦老道长捧着温热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癯的面容。 轻啜两口,暖流自唇齿、喉间缓缓而下,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陛下,老道今日前来,是要告知陛下,老道准备造反。” 殿内金兽吐出的沉香骤然一滞。 元和帝执笔的右手悬在半空,一滴朱砂墨汁坠落在摊开的奏疏上。 听着殿外簌簌响起的风雪声,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幻听了。 “造反?” 这倒是稀奇了。 天下哪有这般造反的?还未起事,倒先来禀报皇帝了! “老道长莫不是在说什么胡话?”元和帝搁下朱笔,蹙眉问道。 眉眼间不见帝王威仪被冒犯的不悦,而是纯粹的疑惑。 秦老道长摇摇头:“陛下,老道绝非戏言。” “今日踏出宫门之后,老道便要改头换面做乱臣贼子,会以贞隆帝中宫嫡子的身份,振臂一呼,广纳贤士,招兵买马,高举反旗。” 元和帝心中怪异感更甚。 这叫哪门子造反? “老道长若是有觊觎皇位、再起兵戈之心,三十年前的那场叛乱,便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备的最佳良机。” “彼时,道长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秦氏宗亲更是屡加蛊惑。然道长岿然不动,不曾有半分动摇,如今……” “老道长,朕岂会疑你有谋逆作乱之心?” 秦老道长颇为冒犯地注视着元和帝,心下暗自感慨。谁能想到,当年打得北胡闻风丧胆、俯首称臣的表哥与那位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表嫂,竟能教养出这般仁厚宽和、温润如玉的儿子。 宽仁少疑。 太正常了,正常的都有些不像帝王了。 元和帝失笑:“老道长何故如此看着朕。” “你往日的功绩,朕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有什么难处,老道长不妨直言。” 秦老道长直白道:“陛下真真是既不似元初帝,也不似永荣帝。不过,若他们泉下有知陛下这些年来施以仁政,百姓称颂,河清海晏,定会以陛下为荣的。” “不对”秦老道长捻须沉吟,忽而眸光微动,话锋陡转:“倒也不能说全然不像。” “元初帝与永荣帝的骨子里却都守着为君者的底线。即便是当年成王败寇之际,始终不忍伤及无辜。” “底色还是仁慈善良的。” 元和帝眸色微黯,眼底泛起追忆之色,唇边笑意渐敛,终化作一声轻叹:“朕终究不及父皇、母后有魄力,有作为。” “所幸父皇母后对朕并无过高期许,只愿朕能做个守成之主。而今四海晏然,民生安泰,倒也勉强算是不负所托了。” 秦老道长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真正有魄力的是他表嫂,好吗! 全靠表嫂! 若不是表嫂,这天下还是秦家之天下。 元和帝未曾留意秦老道长眼中掠过的异色,兀自续道:“这世间论容貌,明熙最肖母后,朕倒与父皇更为相像。至于心性智谋,朕也想不出有谁能及母后三分神韵风华…” 秦老道长很是自然道:“永宁侯府出了个灵秀的小姑娘。” “假以时日,必名动大乾。” 元和帝轻挑眉梢,若有所思:“裴桑枝?” “可是明熙那孩子心心念念的姑娘?” “连老夫人与你都对她青眼有加…” 元和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倒让朕愈发好奇,她究竟有何等不俗之处。” “只是…永宁侯行事糊涂,又好投机取巧,若结为姻亲,只怕会连累明熙前程。” 秦老道长:永宁侯府都快死绝了…… 只要裴桑枝当家做主,那不就成了强强联手,天作之合了吗? 元和帝又叹息一声,正色道:“老道长,这话头却是越扯越远了。” “你尚未向朕交代,究竟为何要口出叛逆之言?” “可别用就想造反此类的话来做托词。” 他是可信之人 “三十年前那场叛乱虽早已平息,却仍有漏网之鱼潜伏至今。” “这些宵小之徒见陛下仁德宽厚,又见诸位殿下渐露锋芒,便妄图搅动风云,从中渔利。” “如今,国泰民安,河清海晏,谋逆作乱者,当诛之。” “故而,老道想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秦老道长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大雪纷飞,不如煮一锅咕咚羹暖暖身子这等寻常琐事。 元和帝眸光一凛,心下豁然明朗,蹙眉道:“平叛纠乱自有平叛纠乱的法子,老道长何至于以身入局。” 复而又低叹:“当真是半分也不顾惜生前身后名了吗?” 官修正史,终究只能约束一朝一代。待得后世子孙不孝,亦或大乾国运衰微、新朝鼎革之际,重修那流传于世的《乾史》,执笔修史的刀笔吏们为迎合新君,又该在秦老道长那一页如何挥毫泼墨?更不知,将用何等浓墨重彩的恶意,来为其一生盖棺定论。 只怕少不得要将他一生功业尽数颠倒。 民间流传的那些稗官野史,往往捕风捉影,仅凭街谈巷议便信口雌黄,编排起来更是肆无忌惮,全然不顾事实依据。 秦老道长仰首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发出畅快长叹:“生前身后名?” “那等虚妄之物,于我何加焉?” “我这一生背的恶名已经数不清了,多一桩不足增其重,少一桩亦难减其轻。” “世人道我恶贯满盈。弑兄,逼宫,捧着二皇兄的头颅气死病榻上的父皇,还命人将外祖一家除妇孺外,尽数屠尽。” “后来啊……借着“撞邪神志失常”的由头捡回条命。为免违心替父皇守陵,索性剃度出家,半身侍佛,半身从道,做个方外之人。” 说到此,秦老道长突然伸出右手,衣袖滑落,露出狰狞疤痕:“离京前,我亲手挑断了这右手手筋。” “也是我祸害遗千年,还得了奇遇,断筋重续。” “再后来啊,我又应元初帝之召返京,任钦天监监正兼掌工部。落在天下人眼中,这可不就是认贼作父?” “三十年前,秦氏宗亲叛乱,我又提剑平乱,死在我手中的秦氏族人不计其数,多的人明里暗里咒骂我丧心病狂的屠戮亲族。” “确切地说,在世人眼里,我早就不算个人了” “什么生前身后名?当年逼宫之时,就碎得干干净净了。” 更何况,他从来不需要世人评判他的一生。 元和帝闻言,心绪复杂而沉重。 他清楚,秦老道长方才所言句句不虚。 但,他依旧有些犹豫不定。 秦老道长的眼眸中映出元和帝挣扎的神色,忽而洒脱地摆摆手:“陛下何必自扰?老道这把年纪,多活一日都是赚的。这红尘俗世,多少人庸碌一生,老道能活得这般痛快淋漓,已然尽兴。” “老道今日冒昧觐见,实不愿陛下他日骤闻老臣谋逆造反之事,毫无防备之下龙颜震怒,以致圣体违和,伤了万金之躯。” 倘若因他一己之故,将表嫂那独苗爱子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他实在惶恐表嫂会因此恨毒了他。 表嫂很是护短的。 “临别在即,老道斗胆再进一言。诸位皇子年岁渐长,羽翼渐丰,各自皆有盘算。若陛下不欲见他们如蛊虫般自相残杀,还当早定国本为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