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枝抬手推了推荣妄,扬了扬眉,嗓音清亮如碎玉:“我的命数自有我掌握。” “再者说,那黄大姑娘的梦,想来也只能窥见与她命数相连之人事。你与她素无瓜葛,又怎会入她梦中?” “别磨磨蹭蹭了,快些下去。” 荣妄先下了马车。 裴桑枝怀中捧着檀木匣子,手指轻搭在荣妄递来的手腕处,站定后,目光细细扫过府外停着的马车上的徽印,眼底若有所思。 蒋府。 向府。 周府。 乔府。 还有成府。 蒋府、向府自不必多说。 御史大夫蒋行州乃元初帝一手擢拔的心腹重臣,与荣老夫人同朝为官十余载,交情匪浅;而向府老夫人是昔日鸿胪寺卿,私下里尚能唤元初帝一声表嫂,与荣老夫人关系一向亲近。 出现在此次的宴席上,不足为奇。 荣妄没有错过裴桑枝眼眸中的疑惑,不待她发问便温声解释道:“老夫人确定秦老道长会返京后,当即修书一封送至前兵部尚书周老大人府上,邀他借此良机小聚。周老大人见信后,心之所动,便起程前来。” 裴桑枝眨眨眼。 收了先夫人萧氏嫡亲侄子为关门弟子的周老大人? 荣妄颔首:“对,就是他。” 裴桑枝:好一尊庞然大物啊。 “那乔家?” “是那个一门两代帝师、位列清流之首的乔家吗?” 自大名鼎鼎的乔太师病逝后,乔家便渐渐淡出了上京的勋爵官宦圈,离群索居的宛若在红尘俗世的修行的隐士,天下清流、文人,几乎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乔家,来的是何人?” 荣妄道:“乔太师的独女,如今名满天下著书立说的大儒。” “枝枝,你或许不知,如今在大乾行走的那些自称乔氏子孙的,大多是乔太师当年所建善堂收养的孤儿。太师仁厚,不仅赐予他们衣食,更赐名赐姓,教他们读书习字。” “日久年深,这些人便以乔氏族人自居。” “唯独乔大儒,才是乔太师真正的血脉至亲。” 裴桑枝感慨:“原来,还有如此内情。” 荣妄继续道:“至于成府……” “有资格赴宴的,只有成老太爷。” “老夫人邀他前来,倒不是为叙什么旧情小聚。实则是要让成老太爷明白,该好生管教府中后辈了。毕竟荣成两家的交情,说到底不过是因清玉大长公主那点渊源维系着。” “更重要的是” “老夫人这是在借机表明态度。她既已认可了你,自然要让成老太爷知趣些,莫要再存什么非分之想。” “老夫人知晓成景淮在永宁侯府的大放厥词了。” “以她的身份,委实不便亲自出面训诫小辈,遂命人直接递了帖子,邀成老太爷过府一叙。” 荣妄姓荣,偏生将谢灼那副德性学了个十成十 裴桑枝偏头轻哂:“孙子犯错,倒要祖父担责?” 荣妄笑道:“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这子债父偿自然也是这个理儿。” “奈何,老夫人素来不齿成尚书为人做派,而成家真正的话事人终究是深居简出的老太爷。” “更何况,接成景淮回京是成老太爷的意思。” “算来算去,自然就落在成老太爷头上了。” “成老太爷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老夫人念在他昔日的功劳份上,总归会留几分情面,不至于让场面难堪的。” “放心吧。” 荣国府此番设宴,特择了一处轩敞温暖的暖阁,因所邀宾客多为年迈德高的长者,故而处处以舒适、自在为要。 “晚辈裴氏桑枝,给荣老夫人请安。” “见过诸位大人。” “见过乔大儒。” 裴桑枝敛衽低眉,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 “好孩子,快起来吧。” “来了就好。”荣老夫人笑意盎然,声音里都染上了轻快。 故人相聚,终归是人生一大快事。 “这位便是妄哥儿的心上人吗?” 最先应声的,是满头银丝、平日神思已有些恍惚糊涂的向老大人。 大理寺向少卿的母亲。 说来也奇,许是今日人逢喜事,冲散了往日的混沌。向老大人此刻的眼神竟格外清明透亮,倒似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声音里是满满的慈爱,就像是在关心自家晚辈。 荣妄拱手作揖,郑重其事地深施一礼,掷地有声:“回禀向老大人,裴五姑娘确为晚辈心之所系,情之所钟,乃此生不渝的意中人。” 老夫人的笑容愈发慈爱,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般轻叹道:“总算是开窍了。” 话音未落,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欣慰:“是好事。” 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前的药茶盏,目光穿过半掩的雕花窗棂,落在暖阁外开的正艳的红梅上。 第三次低语时,嗓音已微微发颤:“真真是好事啊。” 每每看着荣妄这张穠艳独绝的面容,她总恍惚间窥见故人旧影。 然,故人盛年早逝,而今她望着荣妄,是真心实意祈愿这少年郎此生顺遂的。 旋即,向老夫人微微抬手,朝裴桑枝招了招:“裴氏桑枝?” “桑枝,到老身这里来。” 裴桑枝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向老夫人。” 向老夫人缓缓褪下腕间的玉镯,轻轻放入裴桑枝掌心,眉眼间尽是慈爱:“桑枝,老身身边也没什么稀罕物事。这镯子随我多年,上头刻着向家的徽记,但凡与老身有些交情的,都识得此物。” “若你哪日遇到难事,或许可解你一时之困。” “即便平日无事,亦可持此信物前往老身所设的译书局,那几间专事翻译异域典籍的所在。” “自当一路通行无阻。” 裴桑枝心下惴惴,有些不知当收不当收。 荣老夫人慈蔼的嗓音自堂上传来:“且安心收下吧。” “她素来将妄哥儿当作亲孙儿看待,今儿个初次见你,这见面礼原是该当的。” 说着又轻拍了拍案几,佯作嗔怪:“若是她不给,老身少不得要带着你登门讨要呢。“ 荣老夫人玩笑般打趣儿的语气打消了裴桑枝的迟疑。 “晚辈谢过向老大人。” 老夫人顺势轻抚着裴桑枝的手背:“就该这般不见外、不拘束才是。” 眼见妄哥儿这个上京城里出了名的鬼见愁都心甘情愿地折腰俯首,无异于是铁树开花。 也算是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 她如今终日昏沉,神思恍惚,常不知今夕何夕。 每至夜深,故人音容便入梦来,栩栩如生。这般光景,怕是难见来年春色了。 “你是永宁侯和庄氏的所出?”前兵部尚书周域周老大人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他虽不敢自诩阅人无数、明察秋毫,却也能从永宁侯与庄氏的言行举止中窥见几分端倪。 这对夫妇绝非良善之辈。 当年的萧氏清白尽毁一事,着实经不起推敲。 而歹竹出好笋的几率…… 倘若他要为族中子弟择妇聘妻,定然是要先详察其父母兄弟之品行德操。 毕竟,一旦结成姻亲,那便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裴桑枝抿了抿唇,心念转动。 周老大人年轻时,是由大理寺的小吏,靠着善断奇案,步步高升至大理寺少卿,再到大理寺卿。 而后又蒙永荣帝擢拔,转至兵部,任兵部尚书的。 难对付呀。 “不敢瞒周老大人,晚辈的确是永宁侯府嫡出的姑娘。” 荣妄见不得裴桑枝受此为难,上前一步解围道:周“老大人离京日久,想必尚未听闻裴五姑娘这些年的际遇。” “永宁侯夫妇是永宁侯夫妇,裴五姑娘是裴五姑娘,不能一概而论。” “还望周老大人明察秋毫,莫要因偏见而迁怒裴五姑娘,妄自下定论。” 周域不禁扶额叹息。 在痴情这件事上,荣妄比起永荣帝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恋爱脑发挥到了极致。 想来荣氏一族那杀伐决断的理智与清醒,怕是全都让元初帝一人占尽了去。 荣妄姓荣,偏生将谢灼那副德性学了个十成十。 周域耐着性子,语气和缓地解释道:“妄哥儿,老夫并非存心与她为难,只是” 他担心,永宁侯府会成为那些处心积虑想要构陷荣妄、将其拖入深渊之人手中的一把利刃。 秦承赟见状,连忙打圆场,说道:“妄哥儿也算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是不是那等眼盲心瞎的糊涂人,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妄哥儿既对裴五姑娘倾心,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