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姑娘闻言眉梢一挑,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反问道:“裴侯爷这话,莫不是在怪贫尼来迟了?” “贫尼倒觉得,贫尼脚程慢,是贵府的裴二公子走得太急了些。” “化贫尼出家的高人曾为贫尼批过命格,言道贫尼此生注定红颜薄命,终将殒命于枕边人之手。” 永宁侯撇了撇嘴,轻捻胡须,端起了长辈的高姿态,傲慢道:“贤侄女儿,你此言差矣。那些方外之士的虚妄之谈,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把戏罢了,糊弄人骗些钱财而已。” “你竟因几句真假难辨的谶语,就对谨澄生了嫌隙,还凭空臆想出这等有悖人伦的荒唐事来,那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依本侯看,你口中那位所谓的高人,保不齐就是暗中作祟之人。” “你怕不是错把恶人当恩人了。” 黄大姑娘闻言并未动怒,只是轻抬眼眸,淡声道:“侯府有侯爷这般“英明”的主子坐镇,难怪会酿出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惨剧来。” “若侯爷知晓点化贫尼遁入空门的是何方高人,只怕此刻就不敢这般口出狂言了。” 永宁侯轻蔑地嗤笑一声:“再高的高人,也不过是些方外之士罢了。” 他如今是仕途坎坷,家事烦忧,处处不得志,时时受憋闷,可即便如此,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江夏的秃驴? 莫说是区区一个和尚,便是制造场意外,将江夏的一座寺庙付之一炬,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轻而易举。 “师父,他瞧不起你。”黄大姑娘蓦地朝着花厅的小隔间看去。 裴桑枝:这花厅里,还有人? 小隔间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一个装束怪异的老者缓步而出。 他半边脑袋剃得精光,半边留着灰白长发,身上穿了件僧袍和道袍拼接起来的衣裳,指间还夹着颗足有荔枝大小的…… 丹药…… 应该是丹药吧。 裴桑枝也不太确信。 毕竟她孤陋寡闻,真的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么大的丹药。 怎么往下咽啊,硬嚼碎吗? 一个半道半佛的高人,收了一个尼姑做弟子…… 在裴桑枝诧异之际,永宁侯猛然起身,雕花木椅被他剧烈的动作带地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 “你是……” 来人云淡风轻:“怎么,不认得了?” “我记得,你年轻时,在我手底下听过差遣的。” 永宁侯声音发颤:“秦……” “秦大人。” 秦? 裴桑枝眉心微动。 这是…… 清玉大长公主殿下也姓秦。 这个姓氏,很容易挑起人脑海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如今,大乾的皇室,是谢姓。 但,大乾的开国之君,姓秦。 秦家江山传至四世,贞隆帝秉性阴鸷,手段狠戾,胸襟狭隘难容贤良,更失人君应有之仁德。 在位期间倒行逆施,罪孽之深,纵使罄南山之竹亦难书其恶。 而眼前这位秦大人,不出意外,当是贞隆膝下唤声活佛显我慈悲,称句仙长见我逍遥 裴桑枝的脑海里迅速掠过她重生以来恶补的各类知识。 昔年,这位秦大人,名唤秦承赟。 一手发动宫变,当夜他先是吩咐亲兵血洗母族承恩公府,除却老弱妇孺外尽数屠戮,继而提剑闯入二皇子府邸,亲手斩下胞兄首级。更令人胆寒的是,他竟拎着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直闯贞隆帝寝宫,将之置于龙枕之侧。 其中细节,她探查不到。 只知那一夜,贞隆帝龙驭宾天。 然,天命难测,最终的赢家并非是他。 裴驸马的舅父率京畿卫救驾,禁军卫副统领亦临阵倒戈,二人联手平定叛乱。宫变之后,永昭长公主临朝称制,秦承赟被褫夺皇姓,逐出京师。 永昭帝在位三载,禅位于独子永荣帝,自此大乾国姓易秦为谢。 离京的秦大人,在二圣临朝之际得蒙元初帝青眼,临危受命,重归庙堂。时值多事之秋,元初帝特授其钦天监监正之职,兼领工部印信。 待局势渐稳,又洒脱的辞官而去,云游四方。 说起来,她始终难以窥透那一辈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本该是势同水火的对立双方。 可,无论是清玉大长公主还是秦承赟,元初帝竟都敢放手任用、倾心相托;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二人也始终未曾辜负元初帝的信任,将这份看似不可能的君臣之谊维系得滴水不漏。 仅凭坊间流传的零散传闻和史册中那些泛黄的只言片语,她似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段风云激荡、波澜壮阔的岁月。 那是那一辈人留下的鲜活印记。 “倒也不必拘礼称什么大人。”秦承赟将那颗浑圆如荔枝大的丹药随手塞回腰间布囊,指尖在囊口轻轻一拉便封住了袋口。而后,随意拉过一把雕花椅,大剌剌坐下:“我不做官很多年。” “若真要称呼,唤声活佛显我慈悲,称句仙长见我逍遥,随你心意便是。” “横竖你敢唤,我就敢应。” 旋即,目光瞥到裴桑枝,忽地抚掌笑道:“妙哉!你这小女娃眉间晦气已散,竟是柳暗花明、否极泰来之相。” “好,好得很。” 这世间,又出有趣之人了。 但,他还是没有等来,魂牵梦萦了数十年的重来之机。 他想救一人。 救一个聪明人。 裴桑枝敛衽正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越:“多谢秦仙长吉言,亦感念秦活佛慈悲。” 永宁侯眼神复杂的扫了过来。 他还在想着秦承赟好大的脸啊,想让他唤仙长和活佛,也不看能不能受得起,裴桑枝就这么能屈能伸的唤出口了? 裴桑枝知不知道,眼前这个秃了半边头的老不死,手上沾染过多少鲜血?凶名又曾令多少权贵官宦闻风丧胆! 有人,这个老不死的是真杀啊。 当年的秦氏皇族,永昭帝的母亲杀了那些顽固之辈,力保永昭帝掌权。 后来,二圣临朝,蛰伏已久的秦氏宗亲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个老不死和清玉大长公主两个最应该复仇的贞隆帝儿女,挡在了永荣帝和元初帝身前。 那一役,老不死的几乎要将作乱的秦氏宗亲屠尽了。 至此,秦氏皇族再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 这样的人,就是杀神。 还有脸自称什么活佛、仙长。 秦承赟从腰间另一侧的青布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被素绢层层包裹的物件,揭开绢布,露出一个有些年份的酒盏。 而后,执起案桌上的紫砂茶壶,将茶水徐徐注入盏中。连饮两盏后,他方抬眼看着裴桑枝:“你这女娃娃,倒是嘴甜。” 裴桑枝:方外高人喝茶都这么讲究的吗? 已被裴桑枝压制得喘不过气的永宁侯,实在不愿见她再添靠山、更出风头,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作揖道:“见过仙长。” 他略作迟疑,斟酌着措辞问道:“不知仙长与黄大姑娘是” 秦承赟随口道:“我点化她皈依佛门,也算是她的引路人。” “如今看来,化她化早了,佛门并不是她唯一的生机。” 这不,有人靠杀,杀出了一条花团锦簇的坦途。 如真倒是可以效仿效仿。 永宁侯神色讪然,垂首低眉间添了几分虚伪的愧色:“不想黄大姑娘竟有这般造化,倒是我们侯府的婚约,险些误了她的锦绣前程。” 秦承赟挑挑眉,直白道:“你管一个妙龄女子遁入空门是造化?” “你的无耻,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与你同姓,娼妓之子。” “不过,他可没有你这样的好造化!” 话音方落,秦承赟的目光便从永宁侯身上移开,转而看着黄大姑娘,轻声道:“如真,这段红尘因果,可曾了却?“ “若是已了,便随我离去吧。” “还得去看看你那个不孝的师兄呢。” 不知为何,裴桑枝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无花那张脸。 这神韵、气质、言谈当真是一脉相承。 既透着几分不伦不类的荒诞,偏又浑然天成,叫人挑不出半分违和。 这可能就是独一份的师门风格。 黄大姑娘情绪低落:“这事儿虽算了结,可终究不解气。” “他死得这般痛快利索,倒真是便宜他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愤恨,终于能挥出去一拳,但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裴桑枝觉得,此刻她很乐意为黄大姑娘解开心中愁绪:“如真师父,二哥他是活生生腹泻死的,边泄边死,边死边泄,那过程着实不算痛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