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春姨娘屈膝跪地。” 裴明珠闻言一怔,眸中错愕不已,下意识侧首望向了发号施令的仆妇。 心中暗忖,成景翊尚未迎娶正妻过门,她入府为妾行的是哪门子的跪礼? 羞辱她,也总该有个度吧。 “我要见大公子。”裴明珠壮着胆子要求。 仆妇面色冷漠:“春姨娘若学不会为妾的本分规矩,这辈子休想再见到大公子一面。” “老奴劝春姨娘还是收敛起那副狐媚子做派吧。” 本分二字,就是成府要烙印在裴明珠骨子里的规矩。 成景翊对裴明珠尚存几分怜惜,但成尚书夫妇却是惯会审时度势的,眼见裴明珠孤苦无依,便唯恐裴明珠仗着青梅竹马的情谊,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什么非分之想,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进而影响到大局。 “来人,还不快些帮春姨娘屈膝跪地。” 裴明珠骇然失色。 成府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怎能对她用强的? 但,周遭的仆婢不听她的辩解,不顾她的反抗,使足了力气,硬生生将她按倒在地,迫使她屈膝跪伏。 这一刻,裴明珠觉得她是一只毫无尊严的阿猫阿狗。 “请春姨娘诵读《女诫》。” “若有错漏,一字一责,戒尺伺候。” 裴明珠嗤笑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半是委屈,半是耻辱。 原来,被舍弃、被刁难、被羞辱、被搓磨,是这种感觉啊。 这就是裴桑枝的报复吗? 她不过是想牢牢攥紧自己拥有的富贵荣华,难道就罪该万死? 若从未尝过前呼后拥的滋味,若从未着过绫罗绸缎,或许还能做个清高模样。可既已食髓知味,教她如何甘心拱手相让! 人之常情,她亦无法免俗。 她犯下的致命错误,便是低估了裴桑枝。在有机会快刀斩乱麻除去这个隐患时,却被扭曲的优越感蒙蔽了心智,偏要像猫戏老鼠般逗弄所谓的侯府真千金,妄图看着裴桑枝匍匐在她脚下摇尾乞怜,好满足自己病态的虚荣。 却不曾想,这一念之差,终将酿成大祸。 还有那裴谨澄! 一想起裴谨澄,裴明珠气得牙痒痒。 蠢货! “啪!”一声脆响,戒尺挟着风声重重地抽在裴明珠的后背上。 裴明珠先是浑身一颤,像被突然扯动的提线木偶,僵直了身子。片刻的沉默后,又机械地张开嘴唇,一字一顿地念起了《女诫》。 除了忍,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不远处的小假山旁,成尚书和成景翊并肩而立。 成景翊眸中盈满疼惜之色,遥遥望着明珠的目光几乎要化作水。 他咬了咬牙,明知此言会触怒成尚书,却仍忍不住道:“父亲,明珠的规矩礼数皆是李尚仪亲手所教,莫说是咱们尚书府,便是放眼整个上京城,也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来。” 说罢,成景翊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眼中闪过浓浓的不忍之色。 成尚书无动于衷。 挑不出错来,就是最大的错。 “父亲!”成景翊见成尚书始终无动于衷,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急切。 成尚书斜斜地睨了成景翊一眼,眼风如刀:“李尚仪教的是为妾的规矩吗?” “既已自轻自贱为人妾室,那些正室夫人该懂的规矩、该有的体统,就该忘得一干二净才是。” “自她成为永宁侯府弃子的那一刻起,便已不配做你的正室。如今为父允她以妾室身份留在你身边,已是念在往日情分上格外开恩了!” 成景翊犹不死心:“明珠温婉良善,从不是与人相争,使阴谋诡计的性子。她日后定会谨守本分,断不会再生事端。” 成尚书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若她当真如表面那般人淡如菊,与世无争,在真假千金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裴桑枝认祖归宗之时,就该识趣地主动离开侯府。” “可如今看来,她不过是惺惺作态,既要那虚名,又舍不得放手永宁侯侯府的宠爱尊荣。” “景翊,你魔怔了!” “当然,若你当真割舍不下这儿女情长,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执意要去逞那英雄救美的意气,为父也不便强拦。只是……” 成尚书顿了顿,声音渐沉:“只是,原本该落在你肩上的家业资源,少不得要慢慢往你弟弟那边挪一挪了。想来,你能理解的。” “路给你摆在这儿。” “为父不替你选,也不强逼你。” 成景翊闻言,迈出的脚步蓦然一顿,迟疑地收了回来,怔怔立在原地。 目光凝在那被仆妇肆意欺辱的裴明珠身上,成景翊只觉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混沌:他绝不能步明珠后尘,沦为家族弃子。 若连自保都难,又何谈护她周全? 明珠素来最懂他心思,这般情深义重的女子,定能体谅他此刻的不得已。 这短暂的退让和委屈,不过是为了来日方长。 对,明珠一定会理解他的。 一定会理解他的。 “还请父亲莫要伤及明珠的根本。”成景翊幽幽道。 成尚书神色晦暗难明。 成家的大情种们,是情种,也不是情种。 顶着深情厚意的皮,做的尽是些权衡利弊的事。 荣妄对她有不矜持之心 兴许他们骨子里就不是至情至性的君子。 他的父亲如此。 他的儿子亦如此。 指不定,他的侄儿也逃不过这一判断。 一脉相承罢了。 至于他自己,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汲汲营营的小人。 成尚书嘲弄一笑:“自然。” “若为父当真想要那裴春草的性命,自有千百种法子叫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这般行事,”他眸光一沉,意味深长道,“一则是要教她安分守己,二来也是给裴桑枝好生瞧个明白。” “裴桑枝可不是个心眼儿大的。” 成景翊眉心微动,眸色渐深。 “父亲的意思是,永宁侯府这场变故,背后真有裴桑枝的手笔?” 成尚书目光闪烁,避而不答,反诘道:“无凭无据,岂可妄言?” “在上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的眼里,裴桑枝可是个至纯至孝的典范,更是以德报怨的楷模。你说,谁会相信一个如浮萍般无依无靠的可怜虫,能在这潭深水里掀起什么风浪?” 永宁侯府祠堂起火那日发生的一幕幕的,已经先入为主地在云集的宾客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 这才是裴桑枝的优势。 成景翊气恼地咬咬后槽牙,没好气道:“也不知永宁侯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心是不是被猪油蒙了,竟然会跟着裴驸马一起胡闹。” “世子之位,是能轻易更易的吗?” “裴桑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越得过嫡长子去。” 成尚书:“慎言。” “你今日的功课温习了吗?” “可有去裴桑枝跟前儿献了殷勤?” “眼下,景淮为个山野女子魂牵梦萦,正是你最好的机会。” “往后少把心思放在裴春草身上。在为父点头之前,你不许碰她一根手指头,更别提做那档子事。” “正妻进门前,妾室不得有孕。” 成景翊抿紧了唇,煞是难堪地别过脸去,轻声道:“父亲,儿子这般,与上京城南风馆里卖笑的小倌又有何区别。” 南风馆的小倌们从无挑选客人的权利。 无论来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白是黑、是美是丑,只要踏进这朱门,他们就必须堆起谄媚的笑容,曲意逢迎。 他亦不能例外。 哪怕心底从未将裴桑枝放在眼里,却仍要违心地诉说着倾慕之词,佯装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 成尚书闻言眼角微挑,眸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未料景翊竟会问出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 “南风馆的小倌们连讨好裴桑枝的资格都没有!” “你还能用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来安慰自己。” 成景翊双目猩红,声音嘶哑:“父亲,裴谨澄亲口所言,裴桑枝曾自甘堕落,卖身与梨园伶人为奴。这般过往,与那秦楼楚馆的娼妓、低贱的奴婢高贵不了多少。” 成尚书:扪心自问,裴桑枝的经历是真的上不得台面。但,谁让裴桑枝运气好呢。 “没用的废话少说。” “你若真有能耐,便将那桑枝迎娶过门。” “届时任你如何冷落于她,为父绝不过问半句。” “你解脱了,为父也解脱了。” 成景翊暗恨:“父亲,裴桑枝属实有些油盐不进。” 成尚书眉头紧蹙,听着成景翊的满腹牢骚,终于按捺不住,很是不耐烦道:“景翊!你且扪心自问,堂堂尚书府嫡长子,竟连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都降服不住?这般无用,倒在这里怨天尤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