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那句话落进铜锅咕噜冒泡的热气里,像一块石头丢进沸水,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涟漪。
五个人都低下头,谁都没敢先开口。
霍行舟是最先绷不住的那个。
他偏过头去看谢兰亭,谢兰亭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又去看裴影,裴影将脸转向别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纷纷扬扬的雪上,像是在欣赏什么千古难遇的绝景。
霍行舟的目光与柳云卿对了一瞬,柳云卿立刻低下头去,假装在认真数碗里的葱花。
没一个靠得住的。
他又转回目光,对上萧衍之那双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的眼睛,终于放弃了挣扎,将筷子搁回碗沿上,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我……瞒了你一件事。”
萧衍之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在麻酱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
霍行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就是我之前去江南找你那次,其实我不是单纯去找你的。我在路上路过金陵,听说有人在暗中调查柳家的底细,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发现跟朝中的人有关。”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干净。
从在边关听闻有人暗查皇商,到路过金陵时顺藤摸瓜摸到陈明远幕僚的尾巴,再到回京后与谢兰亭、裴影暗中核对线索,每一桩每一件,都摊开了摆在桌面上。
他说完之后,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铜锅咕噜咕噜地滚着,白气在灯下氤氲。
萧衍之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端起手边那杯新沏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将茶盏放回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谢兰亭继续补上:“昨晚我和裴影把陈明远抓了。陛下已经审过一轮,他已画押认罪。”
“后续的搜查和审讯,我已经让刑部的人接手了,年后应该就能有结果。军饷银的流向、边关军报泄露的途径,都能一并理清。”
李景烨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看向萧衍之:“皇叔,你不怪我吧?”
萧衍之看着他,片刻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
“陈明远认罪,老太傅也难辞其咎。但那些党羽,有些还是可用的。”
“若是让老太傅荣休,那批人没了主心骨,未必不能收为己用。朕不想把朝堂推得太空,留几个有用的人,比全换了省事。”
萧衍之看了他许久,目光里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
柳云卿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赶紧接话。
“王爷,这件事我可从头到尾都没参与。我是真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直到方才谢相他们说起,我才知道个大概。”
萧衍之闻言瞥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柳云卿低下头,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带着点委屈地嘟囔了一句:“他们不让我说……”
萧衍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裴影身上:“你呢?你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
裴影顿了一下,似乎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番权衡,随即也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其实……我早就知道柳公子男扮女装的事了,我当时想着,既然人已经进府了,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一直压着没说。”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萧衍之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柳云卿、裴影、霍行舟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谢兰亭和李景烨慢了半拍,但也都停了筷子,看向他。
“以后,谁都不许再瞒着我!无论什么事!”
五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道:“知道了。”
萧衍之看了他们一眼,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放进碗里:“行了,吃饭。”
霍行舟见萧衍之没生气,把所有的肉都端了起来。
“终于能吃了,我都快饿死了。”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把大半盘羊肉推进铜锅里,拿筷子搅了两下,又扭头冲萧衍之咧嘴一笑:“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要骂人呢。”
萧衍之懒得理他。
铜锅还在咕噜咕噜地滚着,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将窗棂上凝着的霜花也一并融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窗外依旧风雪漫天,可这间暖阁里,灯火正暖,锅汤正沸。
你不要我了吗?
铜锅撤下去之后,暖阁里换了一方紫檀木的方桌。
李景烨让人搬来了两副象牙麻将,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萧衍之身边凑。
“皇叔,打两圈?”
谢兰亭率先在桌边坐了下来,霍行舟紧随其后,捋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