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亭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所以陛下这些时日,一边在朝堂上装作只知读书玩乐,一边在暗地里布局,等他们自己把路走到头。”
李景烨没有否认,也没有得意,只是将目光从谢兰亭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片被风雪模糊的夜色里。
“谢兰亭,朕是皇帝。平衡朝堂、让人为朕所用,才是正道。你当宰相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水至清则无鱼?”
这句话落下来,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一根烧透了的木柴塌了下来,腾起一小片细碎的火星。
谢兰亭站在原地,垂着手,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地抬起来,对着李景烨拱了拱手。
“臣知道了。”
他退后半步,又补了一句:“臣告退。”
谢兰亭转过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
冷风裹着雪粒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晃。
他迈过门槛,没有回头,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人清醒。
他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从萧衍之离开京城去江南赈灾开始,李景烨的成长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那个曾经拽着萧衍之的袖子不肯松手的少年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了把锋芒藏在温和的壳子里,学会了在退让中布局,在沉默中等待。
谢兰亭拐了个弯,就看见裴影正在宫道拐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等他。
等他走近了,裴影才从树影里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了?”
谢兰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没什么。回王府吧,衍之今晚不会回来了。”
裴影点了点头,拉紧了身上的斗篷,与他并肩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裴影突然开口。
“其实,陛下做的也没错。他是天子,总得为朝堂考虑。咱们当初不也料到他不会一直只是个躲在王爷身后的孩子吗?”
谢兰亭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闷:“我担心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