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换了边,有人赶紧抹一把脸,脸上都是冰碴,连睫毛上都是,就快看不见前路。
换完了,王守拙说:“走!”
大家就跟着向前走,一鼓作气,穿过那个隘口,有人小声问:“王指使,咱们能慢点走么?”
“咱们走得已经够慢了,”王守拙说,“今日上午那个隘口,三四里地,咱们走了快三个时辰!”
“咱们……咱们这……有什么要紧?”
他说:“你们肩上,担的是咱们大宋的国运。”
这话可吓人!他们都是草芥一样的人,活的时候唯唯诺诺,死了也发不出一声,怎么就担得起国运了!
况且这是个铁疙瘩,打包的时候他们见过,哪里称得上国运?
民夫絮絮叨叨地说。
他们走在寒风的山路上,早就没了力气说话,可非要说,好像说几句话,就能暂时忘记肩上的东西。
他们说:那戏文里说,国运都是些宝贝,什么和氏璧,什么赤帝剑。
王守拙说:“那些东西,与你们肩上的相比,不值一提。”
他们必须继续向前走,缓缓地走。
每一天走了几里路,岚州要记下来,太原府要记下来,张叔夜的大军要记下来,最后全都送到长公主的面前,针线处的女道们画了一张表,写这千金难买,万金难寻的铁筒走到哪里。
长公主自己看那张表也犯难。
她说:“我不吃荔枝,可这东西比荔枝还难运!他们走得这么慢,一天只有十里路,我却不能催!我甚至不敢给他们一个时日限制!”
居心叵测的人也在悄悄看这支队伍,看王守拙领着一支精兵什么都不做,专心为这群民夫开路,路上遇到了不管是商队还是旅人,一律截停为运送“撼山”的队伍开道。
可他们要将消息送去金人手里就很不容易,这路太远了,原本往北走就是西路军占据的云中府,可现在云中府换了人。
岳飞仁慈,可并不傻,关隘处检查十分细致,想从云中府送到完颜粘罕手里就很不容易。
那就必须绕路,北上去克烈部,可是金人已经撤了,现在同克烈部做生意的是宋人,克烈部还买了宋人的战争债券。细作想要从克烈部走,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就在草原上消失了。
因此民夫还在继续走,没遇到什么杀人放火的刺客。
徐徽言甚至特地嘱咐了王守拙:“进太原府前,一日不许超过十五里,若多了,人不支,磕了碰了那铁筒,我这宣抚使撤了不可惜,可是不知河北将士又要枉死多少!”
民夫们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太阳渐渐西斜时,他们都知道冬天晚得早,说不准还要再走一段路。
可王守拙指着前面说:“见到炊烟了么?”
民夫们抻脖子去看,他赶紧制止:“小心肩上的东西!”
那烟他们就没看见,还是又往前走了一段,在避风的山坳里总算见到了。
李素批的钱帛,徐徽言亲自监督安排,从云中府运来物资,建立的营地。
二十顶灰褐色毡帐,羊毛压的,沉甸甸能扛住风雪,角落里有骡马的棚子,牲畜正吃草料。每天清晨有人将它们撤了,装在马车上,比民夫们提前一步出发,到达下一个扎营地点,那里也必定有官吏已经在守着,当然民夫们不知道。
他们已经够累了,他们什么都不必知道,只要进了营,小心翼翼将担子放进帐篷里,这一日属于他们的苦役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工匠的活,随行的工匠和几个女道要检查那层层油布下面包裹的“国运”是否一切安好,他们不许别人进帐,甚至连帐篷周围都要安排士兵站岗。民夫卸下它之后,到扛起它之前,是根本不许靠近它的。
他们当中有人好奇,但也只是好奇,不会太在意,因为营地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
帐篷里已经安置了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了毯子,中间有炭盆,烟气直冲帐篷顶上的天窗。炭火烧得很旺,上面支了锅,热水是管够的,可不必喝,这东西是给民夫们累了一天后,擦擦脸,烫烫脚用的。
官府给他们安排了酒肉,每日都有,换着法儿地给他们做肉吃,连葱姜都不吝啬,酒倒是统一了,只是农家的浊酒,就放在大锅里烫好,热腾腾地喝。
这样的一顿酒肉吃下去,醉醺醺倒在干草席上,这一日的辛劳就全被酒肉给冲刷掉了。
他们吃剩的酒肉拿出去,给外面的兵卒们分吃了,谁也不嫌弃,算是美味的加餐了——士卒们说:“不容易呀!听说比咱们那大主簿吃得都好!”
说话间有人溜进帐篷了,是随队的医官,还要给醉醺醺的民夫们检查一遍,手脚有没有冻伤的?有没有人看起来染了病,需要清出队伍,换人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