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倌回去了,厨子说,面条煮多了。
现在换成几个女吏吃面了,有人说:“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怎么受不了了?”
“说不上,也不是那种苦,”那个女吏说,“像沈阿姊上战场吃过的那种苦,轰轰烈烈的,那吃过苦了,接下来就都该算着功劳过好日子了,这种苦,就是零敲碎打的,我写给李提举,李提举怕也不爱看,给官家看,官家更厌烦了!”
还有些苦,方方面面的。
她们原本在针线处,能享受到艮岳的居住环境,能吃到成国长公主投喂的美食,能在休假时拿着补贴金出门逛街,偌大的汴京城,怎么逛怎么有滋味。
现在她们在破落县衙的后院里,一天吃三顿面,当然她们可以出门,出门也吃面。
她们还必须下乡去量田,想象中不管去哪里都有农人箪食壶浆的盛景根本没出现,她们要给某个百姓讨公道是很艰难的,可还有更多的百姓因为她们的量田愤愤不平呢!
这工作既艰苦,又琐碎,它还经常要打击她们的士气,张村李村不感激她们,过两日王村周村听过她们的裁决,也不会感谢她们。
他们总要抱怨。
从河东路的一个小县城开始,她们要听遍全国的抱怨,她们一定还会遭遇更稀奇的,更麻烦的,更让人头疼的事,而这工作肉眼可见,几乎是漫长到令人厌烦,令人无法忍受的。
“要是这苦咱们不吃,谁来吃?”刘蕴之说,“交给别人去吃,就因为他们见不到官家的面,入不得官家的耳,所以合该别人来吗?要是这样,咱们凭什么取信于朝堂,凭什么立于天地之间?”
有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种声调起来了。
“阿姊你说,这泉水,咱们怎么判才对?”
景熙元年的汴京,没有战火,没有围城,举子们进京,尤其是那些南方的举子,他们说:“原该这个样,就是这个样!”
他们一边说,一边去看满街卖楸叶的小贩,看妇人或是孩童将那楸叶剪出许多花样,戴在头上,绿色清幽,金色富贵,尤其是金黄色的,远看像是鬓发间颤巍巍的一枚金钗。
心大的举子可以买点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吃,还可以坐在街边的小桌子旁,吃一碗清凉的糖水,里面煮了梨子枣子,还有甘草,生津止渴。
这富贵的汴京,白日里就这样热闹,夜里更加可爱,那么多的彩楼,精神抖擞地招揽着八方来客。那些明暗相通的飞桥栏槛,宣和年间是浪荡相公李邦彦站的地方,大概还有几个童贯的子孙,现在站的是举子们,是尽忠的子孙了。自然这些内侍也不需要奉承李邦彦了,毕竟现在这位皇帝不喜欢浪荡俊美的相公,她只要牛马,结实的牛马,新鲜的牛马。
那夜夜笙歌的是举子中的婆罗门,多半是汴京本地人,少半是家大业大的官二代三代,大部分举子是没有这个经济水平的,他们面对的是重新繁荣的汴京,重新伟大的大宋,那关于它伟大的另一面,举子们也得忍受——
比如说,租房子可太难受了。
九月的汴京,秋闱未至,春闱改期。
皇帝春天下的旨,举子们秋天才能赶到,南方读书人多,尤其是福建人,大夏天的赶路,惨透了,有人走了三个月,鞋底磨穿了五双。
还有人从广南西路来的,走了四个月,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城门口发呆,以为走错了地方。
当然也有从燕云来的举子,拿着在大辽那边科举过的履历,来汴京碰碰运气——之所以是大辽不是大金,是因为大金的举人太水了,拿着大金的学历来大宋,叫皇帝看了就得说:“这个是克莱登大学毕业的?”
所以得是大辽的学历,大宋这边听说了,李纲等人还能讨论讨论,最后决定需要来一场初试,至少得把自己名字写对,然后再说下一步。
这部分的士子穿着契丹人的衣袍,说着北边的方言,街头巷尾的群众看到他们就很兴奋,而且还有点自豪:咱们现在也算个大大的帝国了,这四面八方的读书人都来了!
嘿嘿,给他们涨房租!
皇帝下过令,搞点廉租房,给举子们解决一点房租问题,不过皇帝也不是万能的,房源本来就不多,告示还没贴出来呢,礼部上班的每个官吏,只要有亲戚朋友同学家孩子来考试的,全给安排上了!
也是皇帝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核动力牛马,她下过令让搞廉租房后,突发奇想,去查了查有没有举子住进来,住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一拿到名单,清一色的京东京西两路,甚至其中还有汴京户口的!本地孩子,觉得在礼部的廉租房备考很好,很清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