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璘说:“殿下,末将并不担忧河北诸军,只担心枢相所领大军,李世辅将军的望远镜在营中,若能再有一支送去真定城附近山顶高处……”
她恍然,名将不愧是名将,她有河东河北的战报,而且既同完颜粘罕交过手,又知晓他在历史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担忧。
而这几个年轻武将只是蹲在前线,没有其他事叫他们操心的,他们自然就琢磨出了这件事。
吴玠吴璘兄弟有个想法,但这想法暂时不能证实,他们也不敢赌博——
完颜粘罕不会始终不动,坐在燕山府等宋军集结军队。
两国交兵,大宋不用说了,要收复燕山府,目标明确。
完颜粘罕呢?
他要击退宋军,可怎么样算是击退?
比如说宋军兵临城下,他守住了燕京城,宋军悻悻而去,这是守住。
要是他能果断出击,在野战中歼灭宋军主力,这也是击退。
前者固然好,可大宋富饶,说不定明年又来了。
后者不能一劳永逸,但是双方都知道,大宋这十五万禁军是安国长公主呕心沥血操练出的精锐,如果他们损失殆尽,十年之内,大宋都再也不会有胆量和实力觊觎北朝。
完颜粘罕不是庸将,他一定会寻找决战的机会,将决战拖到燕京城下的围城战,那是下下策,不符合大金的利益,也不符合他一贯高超的作战水平。
现在的问题就是,完颜粘罕已经失去了云中府,从飞狐关以西都是宋军,拒马河南岸又有李世辅天天抱着望远镜看他的兵马动向,他到底该怎么出发,又能在哪进行这场针对宋军的决战?
长公主来到相州。
韩家花了大价钱买下债券,他们就很有盼头,毕竟长公主已经展现出她的大度和冷酷,而这两者又是合二为一的:长公主不动气,不记仇,只要你给她足够的钱,她就告诉天下人她忘记跟你之间的旧怨。
关于长公主住在哪,怎么住,韩家也使劲地研究过。
比如说在相州,有城郭自然是要住在城中,可要是行军在外,那也不用非要挑城郭,更不用为长公主筹备华丽无比的营寨。
毕竟是梅花韩家,揣摩上意时,只要他们动脑,他们就可以做得很漂亮。
他们挑了几座村庄,请负责护卫殿下,绝对忠诚的亲军灵应军首领王善去看一看。
王善仔细看过一圈,连他也被吸引了。
他说:“我当初就想要我的亲族能生活在这样的村庄里。”
韩家的小计谋就成功了。
车马停在一座村庄旁的驿站外。
长公主从马车里走下来,她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皮毛斗篷,迎着寒风向四周望了一望。
田垄笔直,沟渠分明。
她没有立刻进入驿站,而是走进村庄,四处看一看。
长公主是个很精明的人,想骗她不容易,尤其她和其他的贵女,甚至是宗室不同,她是完整自下而上走了一遍,她在兴元府数着铜板或日子,百姓们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她都清楚。
现在她看到田地的模样了,她还要再看一看村庄的模样。
自然每家每户的院门都为她打开着,她也不忙同农人说话,而是去摸摸秋收后秸秆堆起来的小山。
付之一炬是最好最肥田的,但百姓们一冬天想拾柴很不容易,他们舍不得烧掉。
她收回手看看,堆在下面的秸秆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可知不是新鲜搬来的。
她又去看农户门上新挂的桃符,虽说粗糙,可很鲜艳。
百姓们跪在道路两边,面前摆些东西,有枣子,也有蒸饼,甚至还有几只鸡,他们很惶恐地跪在那里,头是绝对不敢抬的,这算是“箪食壶浆”的一部分。
长公主还是很仔细地看过他们的东西,又看他们的双手,看他们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补丁是新的叠着旧的,看他们是真正种地的人,还是被韩家拉过来的豪奴。
她又很温和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农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与惶恐交织的光,但笨嘴拙舌。
她问:“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农人说:“甚好,殿下不来,俺们就过年了。”
旁边的妇人立刻打了他一下,农人吓得赶紧趴下,用额头紧紧贴着地。
长公主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和一个农家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说:“很好呀,我也要过年。”
农人的心扑腾扑腾跳着,不知道殿下要如何处置他,可殿下最后也只是从他的筐里拿了一把枣子,又让身边一个白皙无须的年轻人往筐里放一把铜钱。
农人趴在地上,过一会儿,听着脚步远去,他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发现那个年轻人往他的筐里洒了一把金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