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什么清白!怎么还清白!
太子那一瞬间就坐不住了,心又提起来了,刚想厉声喝止,可九哥又说了下去:
“不过,恩不能出于臣弟呀。”
这天东宫的宫女内侍们很是诧异,不明白太子这个一贯待九哥冷淡的,怎么不仅亲自送九哥出门,还亲亲热热地握了握他的手。
简直好得像兄弟似的!
九哥上了马车,有康王府的小内侍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殿下将天大的人情送给了太子?”
这个少年闭目养神,忽然就是诡秘一笑。
“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
最是鱼龙混杂的去处,里面随便寻一个内侍黄门来,都有七八个心眼,七八家亲戚!这话叫他们听了去,哪有传不进童贯耳中的呢?
童贯听了这一番话,难道真像个天真傻小子似的感激为他“讨还清白”的太子吗?
只有太子自己还以为东宫铁桶一般,能将这些事瞒下!
但这些话就算是同自己亲近的内侍,赵构也不会说出来。
他只说,“不过,兄友弟恭,毕竟是好事。”
太子登基,那咱们只能兄友弟恭。
不过,万一的万一,太子就没坐稳那个位置,谁说一定是郓王呢?
数月间,灵应宫又有茶引送到。
不用朝真帝姬写信去汴京,送钱去汴京,更不用死皮赖脸地找爹爹撒娇。
“童帅说,‘帝姬清修辛苦,康王殿下很是挂念,咱们这些粗人在神仙事上,也帮不得帝姬,听闻修真之人不染俗尘,只爱清茶,送上几百石粗茶,助帝姬清修。’”
西军送来茶引八百石,其中四百石依旧是川茶的,还有四百石竟然是建茶的茶引!
价值连城,惊掉了李素的下巴。
帝姬捧着一瓯茶坐在一旁,似乎半点也不意外,甚至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笑容。
六月里,崔府君生日,接着是二郎显圣真君的生辰。
汴京城里依旧是热热闹闹的,百姓们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为这两位神仙过生日的供奉品。
他们有太多的东要求,比如说儿女要去求父母长寿康健,无病无灾;父母则要祈求媳或是女能多生几,人丁兴旺;丈夫祈求自己的营生不仅能糊口,最好再给老婆孩子多攒点钱;妻子则祈求孩聪明健壮,不要每次书院考试都捧倒第一来。
这是最简单的愿望,还可以延伸出一些琐碎而十分常见的,比如租客的希望房东不要涨租金,房东希望租客不要不爱清洁卫生,在自己的房子里胡天胡地;比如学生希望算自己乡试不中,同窗几关系不好的坏小子也不要中;比如女郎希望自己针线手艺能盖过邻家阿姊,但又不要令她知道,心中起了妒心。
他们的心里装得满满的,因此听不见,也不见这座都城外面的景象。
当然即使见,他们也感觉不到什么。
河北遭灾,赤地千里,又连年苛以重税,将粮食转运去燕京以军用,致使民力疲困,终于饥兵并起为盗。
宣和六年,北方□□,几月里,河北结联山东,几十万的百姓忽然都成了贼寇,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土地,驱逐甚至杀死了地方官,手握粗劣的武器,砸开厢军的武库,并且笨拙地用它们武装起自己。
他们都曾是好百姓,比不得大宋百战百胜的军队。即使此时发了一声声的怒吼与哀鸣,怒吼与哀鸣也太过遥远,传不摩肩接踵,抬着捧着各种糕点,各种香花,虔诚走道观的汴京人耳中。
自官家登基这些年里,全国各地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却又无一例外被镇压了下去。
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大家说,只要官家的军队来了,只要童帅来了,哪怕是天兵天将也要灰飞烟灭。
他们如此笃信,因而琐碎而繁忙的日子显得更加幸福了。
同样的幸福,夏皇宫里的皇后耶律氏是察觉不到的。
她困守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惊慌,直到受她恩惠,因此极敬重她的妃嫔们也来劝告她。
皇后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
辽虽然节节败退,可咱们大夏却是安如磐石,陛下已与金人签了盟约,生生世世永为兄弟——不对!永为伯侄之邦呀!
皇后听不得这些,她坐在繁华富丽的宫殿里,些黑底绿釉的瓷瓶,些鎏金的莲花铜盏,还有挂在帘上的银质铃铛,精美绝伦,折射一室的光滑绚烂。
可是她什么也没见,她只见了故国满地的血。
“陛下曾与大辽立下盟誓,永为兄弟之邦,”她悲愤地说道,“人无信不立,陛下背信弃义,来日金人又当如何?”
妃嫔们悄悄地交换了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