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堪堪越过宫墙,淡薄的光落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见眼下的青黑,还有颧骨上突出的凸起。 从前她也算是京中闻名的美人,人人都夸她这双眼格外灵动。可如今,双眼眼窝凹陷,眼尾拢着淡淡的青晕。 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点凝滞的迟钝,像是独处久了,就失去了与人相处的能力。 她瘦的厉害,宽大的褙子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的衣料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相。 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从那日皇帝带着禁军踏入坤宁宫,收走她的风印,剥夺她协理六宫之权起,这里就成了一座华美而孤寂的囚笼。 没有请安的宫嫔,没有往来的赏赐,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成了一纸空文。她成了景曜王朝,最尊贵的囚徒,顶着皇后的名号,却连宫门都踏不出一步! 她抬手,指尖抚过膝盖上的衣料,粗糙的触感让她的心泛起一丝涟漪。从前哪怕她还不是皇后,穿的哪一件不是蜀地进贡的云锦?金线绣着缠枝纹,触手生温,流光溢彩。 现在,她也只能维持最后一丝体面,晨起必盥沐,衣衫必整洁,端坐时腰背挺直,哪怕腹中饥饿,也从不会失态地催促膳食。 她出自清河崔氏,是景曜王朝的皇后,就算身陷囹圄,也不能失了世家大族的风骨。 只是这种体面,撑得实在太累了。 身体上的折磨尚可忍受,每日的粗茶淡饭,不过是清粥小菜,连一点荤腥都少见。她纵然日渐消瘦,脸颊塌陷,手腕细的仿佛一折就断。 可真正磨人的,是这无边无际的孤寂,是看不见头的等待,是心底那点悬着的希望,被日复一日的空寂,啃食的摇摇欲坠。 她收不到族中的消息。 坤宁宫被看管得极严,往来的宫人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她不知道父兄在朝堂上如何,不知道崔氏门生故吏是否还在,不知道那些曾经攀附崔家的势力,如今是否已经树倒猢狲散。 可她总抱着一点念想。 皇帝虽囚了她,却并未废黜她的后位。 没有下旨,没有昭告天下,甚至连一句斥责的话,都未曾对她说过。这大半年来,他只来过一次,站在殿门外,隔着远远的看了一眼。 眼神冷的像冰,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有杀意。 她想,或许是崔家还没有完全失势。 或许父兄还在朝堂上支撑着,或许皇帝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她这个皇后。毕竟,崔氏本也是名门望族,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连根拔起的。 只要她的后位还在,只要崔家还有一口气,她就还能有翻身的机会。 这点念想,是她撑下去的唯一支柱。 直到这一日的黄昏。 晚膳被宫人端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大半,浅灰色的云压在宫墙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寡淡的豆腐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很快就被穿堂的风吹的四散。 皇后正垂着眼,看着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草,听见动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食盒里的时候,她微微蹙眉——今日的汤碗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碗口的汤面有些倾斜。 宫人放下食盒,屈膝行礼,声音低低的:“皇后娘娘请用膳”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自顾自起身退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慢慢掀开那只白瓷汤碗。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素笺,叠的方方正正,纸面粗糙,像是匆忙间撕下来的废纸。 皇后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她捏起那张纸,忍不住猜测:这是…父亲还是哥哥递进来的吗?传递进来的…会是好消息吗? 纸面的凉意传递到指尖,她越是想忍住颤抖的手,就越是忍不住激动。展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色浓黑,字迹陌生,带着一股凌冽的寒意。 “崔氏在京势力,已尽数拔除。男丁伏诛者三十余口,贬谪流放者百余人,家产抄没,宅邸查封。” 短短两句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崔氏的手指猛的收紧,纸张被攥的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她不敢置信的瞪着那行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像是无数人在她耳边嘶吼,哭嚎。 杀的杀,贬的贬…… 尽数拔除…… 怎么会? 她的父兄,她的叔伯,她那些年少有为的堂兄表兄,那些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的崔氏子弟……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瘫坐在软榻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腹因为用力,深深嵌进纸页里,留下几道狰狞的褶皱。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盒,那碗糙米饭已然失了热气,青菜的颜色渐渐发暗,豆腐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凉的透透的,像她此刻的心。 殿外的风更大了,卷着秋雨的湿气撞在窗棂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檐角的铜铃被吹的乱晃,哑哑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 摆驾坤宁宫 皇后的嘴唇翁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连呼吸都疼。 族中势力倾塌至此,皇帝为何还留着她的后位?不应该早早将她贬入冷宫,任她自生自灭… 或者赐她一杯毒酒,一条白绫,给她一个体面。 为何还不对她动手? 她和皇帝之间,从来没有感情,他为何会忍受自己依旧占着后位? 当年她嫁入东宫,是皇贵妃的意思,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为了稳固家族繁荣的棋子。他待她,一直是相敬如宾,甚至那份敬,都带着疏离客套。 她知道皇帝不爱她,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爱,而是皇后的尊荣,是崔家的荣光。 他不爱她,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亦如此。 既然如此,留着她做什么? 皇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的纸页已被泪水浸湿,字迹晕开了一点,却依旧刺眼。 她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掠过这些年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掠过出嫁前爹爹的嘱咐,掠过皇帝登基后,陈郡谢氏对崔氏的打压。 陈郡谢氏。 那个世代出皇后的家族。 从先皇起,谢家的势力就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几乎要与皇权分庭抗礼。先帝提拔崔家,扶持崔氏,不过是想借崔家的势力,制衡谢家这棵参天大树。 那时候,崔家扶摇直上,隐隐有压过谢家之势。当时只觉荣耀,却不明白,谢家一直在避其锋芒,韬光养晦。 等到她坐上皇后之位,才发现谢氏已如燎原之草,春风又生。 若非还有她这个皇后之位在,或许那短暂的荣耀就会彻底消失。 原来如此。 崔氏猛的睁开眼,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 皇帝留着她,不是念旧情,不是心有不忍,而是要用她这个空壳子皇后,堵住陈郡谢氏的路。 只要她一天是皇后,谢家就女儿就永远登不上后位,谢家就别想延续代代皆出皇后的荣殊。 他不动她,是因为她还有用。 是因为她这颗废棋,还能压住谢家那颗欲要冉冉升起的新星。 皇后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她想起方才那张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被她忽略了去。 她颤抖着展开纸页,看向那行字。 “清河本家尚存残部,若想留根,君当自明” 清河本家。 那是崔氏最后的根了,是她远在故土的族人,是崔家百年基业最后的火种。 皇后闭上眼,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一滴滴滑落,砸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了墨痕。 这纸条,是太后递来的。 太后要她主动让位。 只有她让出这个皇后之位,她才能扶持自己的势力。让出这个位置,崔氏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清河本家,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若是不让…… 皇后不敢想下去。 太后手段狠厉,先帝在时,哪怕不得宠爱,也能在后宫翻云覆雨。当初皇帝年幼,她垂帘听政,说一不二。 如今纵使皇帝收回权势,身边也依旧多的是太后安排的眼线。 她看似不问政事,若真想对清河本家动手,有的是法子,能将崔氏连根拔起,让她崔氏一族……彻底覆灭! 风卷着秋雨,敲打着窗棂,寒意刺骨。 皇后攥着那张湿透的纸条,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坤宁宫的夜,漫长孤寂,像是没有尽头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