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本以为黎恪会得辗转一会儿才能睡着,没想到话音落下不过片刻,祝闻昭就听见了对方绵长的呼吸。
只是即便深睡,那眉间依旧微微蹙起,他试着用拇指小心揉过,来回往复,却发现怎么也抹不平。
他想起沈嘉玉和自己提到的,关于祝家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黎恪在外奔波的样子。
遑论那些无需管祝家死活的外人,就连家族内部那些唯利的嘴脸也一度成为祝闻昭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憎噩梦。
鼻腔有些发闷,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放低姿态四处寻求生机的样子他几乎不敢用力想象。
祝闻昭从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般强烈地意识到,过去的几年里,自己逃避责任的诸多行径到底给黎恪带去了多少额外的麻烦。
而那句自己曾经深恶痛绝的“你要安分”,几乎是黎恪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后知后觉既带来愧疚,也涌上爱意,他要让黎恪放心将一切交给自己,不论是责任还是真心,他要黎恪以后也能以自己为荣,他要黎恪像自己喜欢他一般喜欢自己。
绵长呼吸起伏在耳畔,他轻之又轻唤了声:“黎恪。”
熟睡的人自然不会给予他回应。
目光顺着脸颊一路向下,落在交叠覆于腹部,终年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双手之上。
他小心翼翼捧起对方的一只手,缓缓褪下手套,修长五指显露,目光着了魔一样定格在那截漂亮得无以复加的无名指。
“怎么能连手指也这么好看……”
祝闻昭无声呢喃,舒展手心托到对方手下,五指交叉穿过,细细对比,末了环着无名指节以触感丈量了一遍又一遍,心口雀跃又期待。
确认完毕,他赶忙替黎恪戴上手套,小心摆回原处。
祝闻昭觉得自己就算看黎恪睡一整天也不会觉得乏味,可惜独处时光短暂,比预设的闹铃先响起的是敲门声。
黎恪悠悠睁开眼,“我睡了多久?”
祝闻昭扶他起来,“没多久,应该是助理在敲门。”说罢,起身去开了门,却没打算让助理进来,“什么事。”
小彭陪着笑,“打扰二位,下午还有个会议需要黎先生出席,就快到时间了。”
身后,无人得见处,黎恪目光沉沉,隔着黑色皮革似有若无拂过依旧带着流连触感的无名指节,又在祝闻昭转身的刹那换上平常神情,“知道了,我准备一下。”
关上门,祝闻昭跑回黎恪身边,“那我走了哦。”
“先别走。”黎恪起身穿上外套,“待会儿的会议你跟我一起去。”他转身拍了拍祝闻昭肩头,“反正早晚都要上场的。”
“这、这么突然?”祝闻昭倒不是怯场,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空降会引起过多猜测。
“嗯,趁我还能带带你。”黎恪轻声道。
“什么?”
“没什么,走吧。”黎恪扔给他一份文件,“会议开始前看完。”
“我天,这么多?!”
虽然嘴上说着抱怨,祝闻昭心情却很好,反正能和黎恪呆久一些,就算是看一整晚无聊歌剧也是雀跃的。
祝闻昭突然出现在会议现场果然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骚动,场内议论纷纷。
他下意识向黎恪投去目光,对方用唇语告诉他别在意。
会议中途有高管有意无意将提问往祝闻昭这里带,黎恪并未替他解围,反而饶有兴致看祝闻昭怎么应对。
原本只当是走个过场,但真的身处长桌上位,面对一束束或期待,或质疑,或观望的目光,真真切切让祝闻昭意识到在不远的未来,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将成为他必须独当一面的日常。
自己能做到吗?
他环视过被冷色幻灯片光线笼罩的一张张面孔,这些都是未来即将与自己共事的同僚。
掌心有点冒汗,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能否为众人信服。
踌躇间目光急转,落在黎恪那唯一浸在暖色光线中的脸庞,那双无论何时都分外镇静的浅色眸子里,自己略显困顿的青涩样貌,在桌下小指被悄悄勾起的刹那蹴然有了生机。
他知道不应该,可还是不自觉当着众人的面朝黎恪送去微笑。
长桌上有瞬间的静谧,但很快就被祝闻昭清晰有力的回应打破。
一个半小时的会议圆满散场,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高层在会后先后来到祝闻昭身边与他握手寒暄。
比起祝闻昭超乎大家意料的沉着表现,他与黎恪难得平和的相处模式更让这些老狐狸感到满意。
谁都不希望未来可能存在的交接演变成腥风血雨,祝家复兴不易,不论是延续久远的家族还是声誉正隆的企业,稳定比扩张的现实意义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