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插话,只在沈砚写得鼻尖冒汗时,悄悄往书案上放了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白莹莹的糕点上撒着金桂,甜香幽幽地飘过来。 见两人都专注着,他便收拾了针线筐,转身去了院子角落的织布机旁,沈砚这孩子吃得香长得快,上个月做的夹袄已经短了一截,得赶在秋凉前再做两件新的,不然等秋风一吹,又该冻着了。 日头爬到窗棂中央时,江平刚把新裁的布料铺在石桌上,就听见屋里沈砚唉声叹气的声音。 他笑着走进去,见儿子正对着描红本皱眉头,便凑过去揉了揉他的脸:“我们小砚再努努力,过几日便是秋节了,镇上要办灯谜会呢。你若能把字练得像样些,小爹就带你去,让你阿爹给你赢盏最气派的灯笼回来。” “不要阿爹赢!”沈砚立刻抬起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我自己能赢!” 沈安正替他磨墨,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江平也被儿子这副小大人模样逗乐了,扶着桌沿直笑:“好,好,那我们就等着看小砚自己赢灯笼。”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书案上那几张歪歪扭扭的字上,也落在沈砚重新握紧笔的小手上。 墨香混着桂花香在屋里飘着,倒比寻常日子多了几分温煦的盼头。 沈砚毕竟揣着前世成人的心智,初始握笔时手笨,不过是孩童身体尚未灵活罢了。 这两日他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字,先对着沈安写的帖子揣摩笔画走势,再握着笔一遍遍临摹,指尖磨出了薄茧也不吭声。 到灯谜会 秋节的重头戏总在夜里,赏月、吃月饼,连镇上的灯谜会也选在入夜后开。 沈砚平日里鲜少到镇上,更别说在夜里出门,这还是头一遭在夜色里踏进城门,眼睛都瞧直了,活像个初进大观园的孩童。 他左手紧紧攥着沈安的衣角,右手被江平牵着,小脑袋却像拨浪鼓似的左右乱晃,嘴里还不时发出“呀”“哇”的惊叹。 镇子虽不大,此刻却被灯笼照得如白昼一般,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商铺前更是扎着灯笼串,圆的、方的、六角的,还有做成瓜果、瑞兽模样的,高高低低悬着,烛光透过绢面映出来,把石板路都染得一片暖红。 街上人潮涌动,老人牵着孙辈的手慢慢走,小孩手里的糖画转着圈;年轻男女成群,借着灯笼的光晕低声说笑,眉眼间藏着几分羞涩的情意,倒比灯笼还要亮眼几分。 父子三人随着人流往前挪,沈砚忽然定住脚,小手指着不远处一间铺子:“阿爹!小爹!你们看!” 那铺子门前摆着的灯笼是一盏兔子灯,雪白的绢面糊成圆滚滚的身子,长耳朵耷拉着,红宝石似的眼睛嵌在脸上,尾巴团成个绒球,最妙的是灯杆处藏着机关,一提起来,兔子的耳朵还会轻轻晃动,活灵活现的,瞧着格外讨喜。 沈砚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开。 沈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牵着他走到铺子前。 老板正忙着招呼客人,见沈安过来,眼睛一亮,拱手道:“原来是沈秀才!稀客稀客!是来猜灯谜的?” “正是。”沈安笑着点头,侧身让过沈砚,“不过不是我猜,是这孩子想凑个热闹,说要自己赢份奖品回去。” 老板这才注意到沈安身边的小家伙,见他仰着小脸盯着兔子灯不放,眼里满是欢喜,不由笑道:“不愧是沈秀才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志气!那好,我们这儿的规矩是,猜对十五道能领个小灯笼,若能全猜对,这只兔子灯就归你了!” 沈砚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脆生生道:“我能行,我今天晚上定能拿到只兔子灯!”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过来,见猜谜的是个半大孩子,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么点小娃娃,能猜对两三道就不错了吧?”“沈秀才的儿子,许是聪明些?” 老板也不耽搁,拿起第一张谜题纸念道:“第一题,‘云破眉月倚西楼’,打一字。” 话音刚落,沈砚几乎没眨眼,脱口而出:“是‘私’字!” 老板愣了愣,随即点头:“对!好!第二题,‘二月平’,还是打一字。” “‘朋’!” “第三题,‘看着像牛却是马’。” “‘午’!” “‘不是门也是门’?” “‘扉’!” 一道接一道,沈砚答得又快又准,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仿佛那些字谜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汉字。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惊叹,有人掰着手指头数,这孩子竟连答了三十道,关键都是脱口而出,没有一点思考。 老板也惊得直点头,抚掌道:“厉害!真是厉害!沈小公子全对了!这盏兔子灯,归你了!” 伙计连忙把兔子灯取下来,递到沈砚手里。 灯笼提在手上沉甸甸的,烛光透过绢面映得他小脸通红。 来镇上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出个难题考众人的事,早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只顾着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在人群里炫耀似的晃了晃,惹得周围一片哄笑,连江平都忍不住打趣:“我们小砚赢了灯,倒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啦?” 被江平这么一打趣,沈砚脸上微微一热,倒真想起出发前那句“要出个灯谜难住众人”的豪言。 他把兔子灯往沈安手里一塞,小大人似的往老板面前站定,仰着脸道:“老板,我也有个谜底,想写出来挂着当谜面,算今天的一道新谜,不知可否?” 周围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方才见他猜得快,只当是沈秀才平日里教得多,小孩子记性好罢了;可真要自己出题,既要合辙押韵,又要藏得住谜底,可不是件易事。 这五岁的娃娃,难不成还能有这般本事? 老板却来了兴致,忙取来笔墨纸砚:“当然可以!小公子尽管写。若是这谜出得妙,被我们留下了,还能领五十文钱的彩头呢。” 沈砚也不怯场,拿起笔蘸了墨,在裁好的纸上一笔一划写起来。 他如今的字虽仍带稚气,却已笔画分明、结构端正,瞧着有模有样。 等写完念出来,众人更是啧啧称奇。 “明月西沉云半掩,玉兔东升日初现。 吴刚捧出桂花酒,嫦娥折桂舞翩跹。” 末了,他还在旁边添了“(猜一字)”三个字。 围观众人先被他的字惊了惊,再细品这四句诗,更是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