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连绵数日的霏霏冻雨逐渐停歇。
午后,两匹骏马从东门进了武陵县。
马蹄铁在湿滑的青石路上踏出清脆的撞击声,“吁——”,武陵县最大的“桃源酒楼”门口,两名骑士勒马停了下来。
“懹儿,我们就在这里歇息吧。”李助翻身下马,自有店小二热情上前迎接。
“上房一间,先烧热炭火,将我这披风和斗笠烘一烘。另外,拿一些干布到马厩,我们先把马儿打理干爽。”
李助并没有把缰绳递给店小二,而是跟李懹两人把雨具解下递了过去,在另一名店小二的引导下,牵着骏马往后面的马厩走去。
荆湖两路虽然冬季冰雪不多,不过冷冷的冰雨胡乱地拍,更容易使得人或者马匹寒气入体,需得及时清理雨水。
将骏马周身擦拭干净之后,让店小二给喂了一些温盐水,叔侄两人才拎着行囊进到暖和的客房之中。
客房里早已烧了一个炭火盆,火盆上面还架着一个热水壶。
两人脱下外套,用准备好的热水洗去了寒气,这才在炭火盆旁落座。
李懹探手摘下热水壶,给叔父和自己斟了一杯热水,水杯捧在手心,一阵温热传来,李懹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全身都舒坦了。
虽然说跟着叔父修习了玄门正宗心法,但离传说的寒暑不侵还差点远呢。
舒舒服服地烤了一会,李助这才惬意地伸展了一下腰身:“懹儿,一会你去跟店家打听打听地方,明天上午我们再登门拜访吧。”
“好的,叔父。”李懹坐直身子认真回答完,又往后靠倒,好奇地问道,“叔父,这钟老爷究竟是何方神圣,需得我们提前回家来拜访他?”
从荆湖南路的潭州出发到这荆湖北路的武陵县,三百多里路程,两人骑马也走了近三天。
出门时还是晴天,哪知道昨天进入荆湖北路之后,就进入了连绵阴雨之中,真不是一个远行的好时节。
“近五六年时间,江湖传言,洞庭湖沿岸,有大巫行走,巫医符水治人无数,见世人疾苦,乃结社为教,入教者只需缴纳少许钱粮,由大巫分配给急需之人,救人于危难之际,乡间皆尊其为‘钟老爷’而不名。”李助嘴角含笑,娓娓道来。
李懹微张着嘴巴,有点蒙蒙的,琢磨了一会,失声道:“这……不就是效法黄巾、五斗米旧事吗?”
“还是有不同之处。张角是要黄天当立,五斗米道并不惠及穷困,严格来看,他是类似张角那样以小恩小惠收集人心,以类似合作社的模式,让信众能够从中受益,类似于制度性的保障。”李助简单地分析了一下,摇头笑道,
“可笑的是,一年前的我还觉得他的这种行径并不入流,因为历朝历代,单纯依靠底层百姓就没有成功的先例。
现在回过头来看,反而是我以前的主张更加的不切实际,把这个过程想得过于简单,只考虑了军事层面,而罔顾了民心和经济。”
李懹则是拿梁山公社对比了一下,认真道:“叔父,他这种做法,与先生在石碣村和别院那边主导的合作社,区别很大,并非良策。即使收集了一些民心,但是却不可持久,也不可壮大。”
“哦?你分析分析看看。”李助打算考校考校侄子。
“首先,他令入教之人上缴钱粮,并以之济贫扶困。其实,也无非是官府应尽之职。
其次,他这种模式比合作社最大的差别,就是不事生产,不通过集体劳动来创造并增加财富,反而从本就不富裕的普通百姓那里再次收缴钱粮,还增加了百姓的负担。”
李懹越分析越嗤之以鼻,
“这就变相地给百姓多了一个入教税。即使他能履行职责将其全部用到入教百姓身上,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徒劳无功,不解决根本问题。”
说到这里,不由得嗤笑一声,“而保管、运输、分配这些环节的成本,都会消耗这些钱粮。
更何况,他怎么保证这些环节里面负责的人员会廉洁奉公呢?
尤其是,规模越大,这种成本消耗以及出错概率就会倍数增加。
所以,可以断定这种模式无法真正的持续发展下去。”
“好,懹儿,你分析得很到位。”李助欣慰地抚掌轻笑。
确实,站在公社的高度,纵览古往今来,处处都是漏洞和缺陷,幸亏自己没有将懹儿带入歧途之中。
高兴之余,李助又补充了一点:“懹儿,你有没有发现,先生,他只做了引路的‘先生’;而钟老爷,却是‘老爷’。
这是根子上的尊卑高下之分。即使以后他能乘风而起,最终也必能只是又一个‘草头王’罢了。”
说到这里,李助一时兴起,站起身来,以客房自备的笔墨,在随身带来的《燎原》样稿的最后,填上了一句:
“世上本无救世主,亦无神仙老爷,能拯救自身的,只有自己。”
“这是《革命歌》里面的歌词,叔父此举何意?”李懹疑惑了。
“他不是自封为老爷吗?我就让他看看此书此句,是否有所触动。”李助悠悠道,
“毕竟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如果能够改弦易辙,投身革命,那么两湖地区的根据地也就有了着落了。否则,以后少不得还要多费功夫。”
第二日,天阴无晴,李助叔侄两人寻路来到武陵县城北门外的一处庄园。
这处占地十余亩的庄园,正是那钟老爷的家产。
也是,如果没有足够的家产支撑,这钟老爷也无法暗中扶持教派。
而李助之所以对这钟老爷知根知底,除了江湖传言,还因为自己家,或者说是大哥李劼,与这位本是一方富商的钟老爷还有商业上的来往。
叔侄两人来到庄园的大门之外,抬头一看,大门上悬挂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桃源别苑”。
“这钟老爷还是很有格调的,却是呼应了陶渊明的名篇。”李懹嘀咕了一句,抬腿上了台阶,抓起门环,叩了三下。
不一会,一个门房老汉走了出来,李懹道明来意,并递上门帖。
老汉掩门进去,过了半晌,慢吞吞地走出来回话:
“钟老爷有事他往,这两日不在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