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他没有去打断这些琐碎的轶闻。直到神婆停下来喘气,拿起身边的粗瓷碗准备喝水时,他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人家。”巴尔特尽量把声音放得很轻,“特蕾莎大人当年,到底死在什么地方?”
神婆拿碗的手顿在半空。她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点,浑浊的眼珠转动,盯住巴尔特。她脸上的肌肉绷紧,拿着碗的手慢慢放回桌面上。
“那种事……”她摇着头,上半身往墙壁的方向缩去,原本缓慢的语速变得又快又含混,“那样伟大的勇者大人,死后不该再被打扰。我一个老太婆……怎么可能知道她安息的地方。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的。”
巴尔特看着神婆往后躲的动作。他闭上嘴,没有继续顺着这句话往下追问。
木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轻微响动。
巴尔特叹了口气。他抬起右手,把旧皮甲底下的衣袖往上拉了一截,将右手手背平摊在神婆面前。
随着他的动作,金黄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下方亮起。
那道繁复的圣纹散发出温热的光晕,把两人之间的矮桌照得很亮,驱散了屋子里大半的昏暗。
“我是这一代被选中的勇者之一。”巴尔特看着神婆,“我们这队人,是要去北边讨伐魔王的。”
他没有收回手,任由那团金光照着神婆的脸。
“我到处打听她的事,只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巴尔特的语气很认真,“北边太危险。多知道一点大人的经历,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点。人类的胜算也就多一分。”
神婆的视线被那团金光锁住。
她靠着墙壁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越来越大。
她猛地往前扑了一下,干瘪的胸口撞在矮桌边缘。
两只布满褐斑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巴尔特悬在半空的手腕。
她把脸凑近巴尔特的手背。粗糙的手指沿着那个发光的印记边缘来回抚摸,动作小心到了极点。
水光在她浑浊的眼眶里越聚越多,最后直接溢出眼角,顺着脸上的深沟流了下来,滴在巴尔特的手腕上。
神婆枯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巴尔特的手腕。她佝偻着背,任由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滴落在矮桌的木纹里。
“那一场仗打完,她就已经油尽灯枯了。”神婆低着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逃到这里。临死前,她把她随身带着的那些东西……所有的遗物,还有女神赐下的圣物,全都封存在了一起。”
巴尔特坐在木凳上,身体往前倾,双手紧紧抓着膝盖。
“她交代过,要把那些东西留给后来的人。”神婆抬起那双满是水光的浑浊眼睛,看着巴尔特手背上那团逐渐变暗的金光,“留给下一个被选中的勇者队伍。她指望那些东西,能帮你们对付极北的那些怪物。”
巴尔特往前凑近了一点。
神婆用满是褐斑的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她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几条交叉的线,并在其中一个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是她亲手选定的埋骨地。”神婆指着那个点,“没有立碑,没有做任何记号。外人进山找上一百年也找不到。只有聚落里代代相传的那张旧地图,标着那条路线。你顺着我画的这个方向走,穿过西边的毒瘴林,看到两座像牛角一样的黑石头山,后面有一片密林……”
神婆把路线和地标标记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巴尔特盯着桌面上的那些划痕,嘴巴微微张着。他用力点头,把神婆说的每一个字和转折点都硬生生刻进脑子里。
直到神婆停下讲述,收回手。
巴尔特猛地从木凳上站了起来。他双手在身前使劲搓了两下,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有些不受控制的拉扯。
“太感谢了。”巴尔特对着神婆连连弯腰,“老人家,这消息太重要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有了上一代勇者的圣物,消灭魔王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啊。”
他转过身,抓起放在地上的帆布背包,快步走向木屋那扇简陋的门。他推开门板,外面的夜风灌了进来。
“您保重。”巴尔特回头说了一句,直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木屋的门板在铰链的摩擦声中重新合上,切断了外面的风。
巴尔特背着帆布包,在林间那条泥泞的小径上走得极快。
他脑子里来回过着神婆画出的那几条路线,盘算着特蕾莎留下的那些圣物能把队伍的战力拉高到什么程度。
他没有回头。
那间隐藏在山壁阴影里的低矮木屋,门板并没有完全合拢。一道两指宽的门缝留在了门框边缘。
昏暗的屋子里,那半截蜡烛已经燃烧到了底部,火苗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
门缝后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浓郁至极的紫罗兰色暗沉魔光。
那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色泽与魅魔女王维瑟琳现身时,瞳孔深处的那种冰冷与诡异完全一致。
维恩兰旅店二楼的房间里。
巴尔特站在圆木桌前。他连挂在肩膀上的帆布背包都没来得及摘,双手撑在桌沿上。桌上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后方的木板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