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惠的话音忽地一沉,又轻了不少:“宁宁,你到底如何想的?你究竟是真的不喜欢祈安,还是不敢相信他喜欢你?” 江宁沉默了半晌,把钱钱往怀里拢了拢:“郡主姐姐,祭天大典之后朝堂上是不是出了很多事?那几日殿下整日都待在书房,连用膳也不来了。” 和惠的笑容微微一顿。 江宁低着头,用手指轻轻绕着钱钱那一卷铜钱尾巴:“朝政的事我不懂,但那日之后殿下就再没提过圣旨的事。他把圣旨烧了,跟我说不必放在心上,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和惠望着她眼底终于藏不住的忧色,也不再绕弯子,叹了口气:“确实不太平。有言官上书质疑那日的异象,话里话外暗指太子装神弄鬼,被陛下以‘对先帝大不敬’为由一顿训斥,罚了半年俸禄,险些贬黜出京。” “又有几个想奉承太子的,进言要册立你为太子妃,倒是没受训斥,可折子一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陛下留中不发,未置可否。” “还有几个自作聪明的,打听到你在学《诗经》,搜罗了不少古籍善本往东宫送,说是供太子雅鉴,却特意在礼单上署了你的名字。最绝的是礼部有个员外郎,竟上了一道奏疏,引经据典论证‘太子妃之位不宜久悬’,通篇没有提你的名字,却字字句句往你身上靠。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折子往他身上一撂,只骂了两个字——聒噪!” 江宁听的怔在原地。 和惠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厌倦:“如今朝堂上下是真摸不着头脑,说太子不喜欢你吧,他为了你在圜丘上连衮服都脱了,当着众人的面把你抱回了东宫,可说太子非你不娶吧,陛下又把册立的折子全都压了下来。两边态度暧昧不明,谁也不敢轻易站队。” 江宁安静地听完,手里的那截尾巴已经被她揉成了一个毛球,轻轻开口:“殿下他……只是想让我自己选。” 在和惠微微怔神的目光中,她继续道,眼睛里没有困惑也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盛着一点光:“他怕我被圣旨锁住,所以把圣旨烧了。他怕我被朝堂左右,所以求陛下把所有折子都压了下来。” 她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原来他真的没有骗我,他真的让我自己选。” “那你如何选?” 和惠倾过身来,面上再无笑意。 漾着光的眸子忽然暗了暗,江宁:“郡主姐姐,殿下以后会有三宫六院吗?” 她抬起头,望来的目光澄澈如水,任郡主平日再如何风趣妙语,此刻也只能沉默半晌,轻轻落下一句“我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忍心。 大晟开国百年,从未有过哪一任帝王的后宫只属一人。 江宁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于寻常人家或可求,可于帝王之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人之间方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骤然冷了,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继续,江宁正想笑笑打破沉默,一道温柔的声音落在身后。 “郡主万福,江大小姐万福。” 回身一望,崔姝玉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清新淡雅,亦不惹眼,唇角勾着笑意浅淡若无。 江宁忙回了个礼,她依旧淡淡的,目光在江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和惠笑吟吟地打了个圆场:“姝玉你来的正好,我和宁宁正要去前头的露台赏枫,不如一起?” 崔姝玉浅浅一笑,伸手摸了摸江宁怀中的小狗:“真是不巧,我方才刚从露台回来,有些乏了打算回席坐坐。” 她动作优雅,袖口轻甩,一阵馥郁的甜香幽幽散开,不似寻常花香那般清雅宜人,扑面袭来,烈的与她整个人格格不入。 江宁蹙了蹙眉,屏息前的一瞬,一缕熟悉的香气混在其中,慢悠悠地钻进了她鼻子里。 是……龙涎香的气味? 她还没从冲人的熏香里回过神来,怀里的小狗忽然闹腾起来,又急又吵地“汪汪”叫,一个不留神,钱钱从她怀里挣开,朝着林中奔去。 “钱钱!” 灌木丛丛,高约二三尺,眨眼间小狗便隐没难寻。 江宁根本顾不上喊人,迈着大步朝前追去。 “你们几个,快跟上大小姐!” 眼见江宁一溜烟跑出老远,杏子红的身影在满目枫红中更是难辨,和惠心里突然打起鼓来,慌忙招了几个丫鬟跟上。 江宁追着钱钱跑了很远,它今日跑的格外快,也格外不听话,任她如何唤它都不肯停,她只能一路跟着。 不知不觉间,她一个人越跑越偏,耳畔的喧闹渐渐远了,林子里安静的只剩风声呼唳。 钱钱跑的飞快,那截卷曲的铜钱尾巴在灌木丛中一闪一闪,一瞬间就窜到了一棵粗壮的枫树下,冲着树根处一个什么东西疯狂摇尾巴,嘴里还“呜呜”地叫着。 江宁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弯腰一看,钱钱正用嘴巴和爪子撕扯着一个精致的绣金香囊,也不知是哪位公子小姐掉的。 囊口已经被它咬开了,露出几片干枯的花瓣和深褐色的碎末,浓烈的甜香袭面一扑,比崔姝玉袖中散出的味道还要冲。 她才闻了闻,便觉有些晕眩,但眼下顾不上去细想,慌忙去掰钱钱的嘴:“钱钱!你不能乱吃东西!快松口!” 可小狗今日偏跟她对着干,咬着香囊不松口。 不远处的老红枫下,谢祈安正负手而立,他低头踩着脚下的落叶打发时间。 福全方才匆匆来报说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大小姐往这边走,他默默算着时辰,约莫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犬吠混着林木窸窣传入耳中,他循着那熟悉的声响抬起头,枫林深处,江宁正蹲在地上,有些气鼓鼓地教育小狗,伸手去扯小狗嘴里叼着的东西。 钱钱还兴奋着,和主人拉扯不放。 谢祈安眉心一跳:这么快就到了?福全不是说还得等一会儿么? 可那抹杏子红的身影就在眼前,他心念一动,脚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福全应当把那个东西放好了吧?这小子办事一向稳妥,等事成之后,再让他去私库选几件宝贝。 他踱着步子慢慢靠近,江宁背对着他,满心满眼里只有自己不听话的小狗,浑然未觉周遭的动静。 谢祈安眯起眼,目光锐利地在枯黄的草丛里搜寻,果然瞄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盘在江宁不远处,通身灰褐,身带暗纹,伏在落叶堆里几乎难辨,若非他刻意来寻,定然发现不了。 那蛇盘在落叶中一动不动,冷麟片片,逼真的和真蛇一样,看的他寒毛倒立。 要不是知道那是福全放的假蛇,打死他也不会往前再走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台词,然后冲着江宁的背影中气十足地喊道:“宁宁小心!” 江宁被他吓的一激灵,人还没转过身来,他已经冲到了身前,修长的胳膊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如疾风般掠过身旁的一丛草,抓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宁宁别怕,孤在呢!” 接下来只要帅气潇洒地把它甩出去就可以了。 可话音刚落,谢祈安猛然一僵。 触感不对。 是冰冷的,但不是僵硬的死物,是活的! 一团力量在他掌心疯狂扭动,几乎在同一瞬间,江宁的尖叫响彻林间:“蛇!” 谢祈安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是蛇。 但不是他准备的蛇。 那条花尾蝮被激怒地嘶嘶吐信,朝他张口扑来,谢祈安猛地扭身,堪堪躲开第一口攻击。 那蛇顺势挣开他的手,粗短的蛇身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还不等谢祈安站稳,那蛇忽地掉转方向,朝着江宁的脚踝扑去。 暖阳和煦,她今日为了行走轻便,穿了双薄缎鞋,贴身的丝绸膝裤也是薄薄一层,根本无法阻挡那尖利的蛇齿咬上一口。 “宁宁!” 一腔热血猛地涌上天灵盖,谢祈安想都没想,整个人扑过去挡在江宁身前。 黑影扑来,左肩被毒牙刺入,疼痛顿时入骨般蔓延而开,他本能地去抓那条蛇,拼尽全力朝着远处一甩。 粗短的蛇身在灌木丛里翻滚了两下,窸窸窣窣,终于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江宁跌坐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颤了半晌才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呼喊:“殿下!” “殿下你没事吧?” 眼泪瞬间就滚了下来,她吓的六神无主,扑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哭。 谢祈安勉强用右手撑起身子,左肩的衣料被毒牙刺处两个细小的破口,黑褐色的血液渗出,在檀色锦袍上洇开一团深痕。 钱钱嘴里还叼着那个绣金香囊,那股浓烈的甜香被他的血腥气一冲,变得越发诡异。 他伸手夺下,指节攥的发白,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没事,别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