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手掌。
三四粒谷粒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和他之前在载民之国看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完全相同,它们更小,颜色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浸透了干涸血迹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它们是什么时候、怎么到他怀里的?是挣扎时从祭坛边沾染的?还是那无人机撞击鸾鸟时崩飞过来的?或者是……那股甜香凝聚而成?
谷粒无声,却带着一股比玉圭更沉、更不祥的重量。
他猛地想起逃离前,那个阴影里嘶吼的身影,那双燃烧着仇恨与清醒的眼睛。
“循环…复仇…”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陈遂。
载民盼姓,以自身血脉献祭,驯化鸾凤,操控百谷生长,形成不劳而获的闭环。他们自己是祭品,是“谷物”。
那这个循环之外呢?那个操控无人机的人,他明显不属于那个“和谐”的体系,他充满仇恨,他提醒自己逃跑。
他是什么?
是被这个循环系统排斥出来的“异类”?是试图打破循环的“复仇者”?
还是说……他本身,就是这循环中……更残酷的一环?
比如,负责“播种”和“收割”的那一环?
载民献祭,滋养神鸟与百谷。那这些被滋养出来的、蕴含着非凡力量甚至“生命”的百谷,最终流向何处?仅仅是为了让载民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等待下一次献祭?
不可能。天地间从无如此便宜之事。
那暗红色的谷粒在他掌心,仿佛带着体温,微微搏动。
陈遂缓缓抬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他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来自载民之国的甜香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召唤。
同时,那几粒暗红谷粒,则散出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死寂。
他颤抖着拿出一个随身的小型样本袋,极其小心地、像是怕惊醒什么一般,将那几粒暗红谷粒放入,密封好。然后,他又拿出另一个袋子,试图收集空气中那无形的甜香——这自然是徒劳,但他指甲缝里、衣领上沾染的细微尘土呢?这些是否也带着那片土地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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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枚玉圭。盼姓之圭。
他将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
甜香的诱惑,谷粒的死寂,玉圭的冰冷。
三者之间,仿佛构成一个扭曲的、残缺的三角,无声地嘶吼着一段被彻底掩埋的、血腥的真相。而他,陈遂,一个本该只与过去打交道的考古学家,此刻却被无情地抛入了这个可能关乎现在、甚至未来的恐怖谜团中心。
他不知道自己带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是希望的种子?
还是……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循环的开端?
越野车引擎空转着,出单调的轰鸣。前方是返回现代文明的路,后方是那个吞噬一切的甜蜜地狱。
陈遂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白。
他无法回头,也……似乎无法真正逃离。
那股甜香,已经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而那些暗红的谷粒,正安静地躺在袋子里,等待。
越野车在崎岖荒凉的戈壁上疯狂颠簸,卷起漫天黄尘。陈遂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几乎被野草吞没的车辙,那是他们来时的路,现在是他唯一的生命线。油门被他踩到了底,引擎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他不敢看后视镜,总觉得那片湛蓝到诡异的天际,随时会冲出两道绚烂夺目的死亡阴影。
直到地势开始变得熟悉,远处出现了稀疏的、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手机信号格艰难地跳出一格,然后又挣扎着消失,他才敢稍微松一点油门,让过度紧张的肌肉得以喘息。
肺部依旧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甜腻的余味,顽固地盘踞在鼻腔和喉咙深处,像某种活物般不肯散去。他摇下车窗,让戈壁干燥粗粝的风灌进来,试图吹散那味道,却收效甚微。那甜香仿佛已渗入他的血液,成了他的一部分。
天黑透时,他才终于看到了那座边疆小县城的零星灯火。破败,灰扑扑,却让他几乎涌出泪来。现代文明的味道——汽油、尘土、烧烤摊的油烟——扑面而来,暂时压过了体内那诡异的甜香。
他像个逃犯一样,把自己锁进县城唯一一家招待所最便宜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门锁反复确认了三遍。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黑暗中,那片翡翠般的盆地、狂舞的神鸟、少女腕间滴落的鲜血、长者那慈悲而残忍的眼神……所有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疯狂闪回。
还有那个阴影中的身影,嘶哑的吼叫:“…循环…复仇…”
他猛地起身,扑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拼命冲洗脸部,用力搓揉鼻腔,甚至抠挖喉咙,引一阵剧烈的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冰冷的自来水顺着下巴滴落。
没用。那味道来自内部。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瞳孔深处却有一种异样的、被强行点燃的光亮,一种不属于他的亢奋。这不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更像是……某种感染初期的病态潮红。
他猛地想起怀里的东西。
他冲回房间,锁好洗手间的门,打开昏暗的床头灯,像是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般,将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劣质白色床单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