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壁画。
而且年代极为久远,许多部分已被岁月或某种暴力侵蚀得模糊不清。
我颤抖着伸出手,触摸那些冰冷的刻痕。借着从岩缝透入的、此界扭曲的微光,我勉强辨认出内容。
最初的画面宏大而壮丽:人蛇身的女娲氏,手持五色石,补缀着苍穹的裂痕。下方大地,百兽率舞,人群欣欣向荣,气象万千。那是创世之后的勃勃生机。
画面延续,描绘着不周山的崩毁。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洪涝、烈焰、狂风、怪异的生灵从裂痕中涌出……景象惨烈。而在一旁,刻画着一些身影正在引导慌乱的人群,播种奇怪的谷物,那谷物散出光芒,驱散怪异,稳定土地——是姬姓的先祖?他们的面容被刻画得威严而仁慈,宛若救世主。
但接下来的画面,风格陡变!
线条变得激烈、混乱,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我看到被光链锁住、强行拖拽的巨大身影——共工与颛顼!他们的形态与那“双山”何其相似!刻画者用深刻的线条表现出他们的痛苦与不屈。
我看到所谓的“嘉禾”,其根系如同亿万贪婪的触须,不仅深入大地,更缠绕、刺穿那些从裂缝中溢出的、形态模糊的光影(女娲之肠?),将它们吸收、分解!
我看到寒暑之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扭曲了流向,西面的湿山与东面的幕山被一种诡异的符文法阵固定住不断变幻的形态,形成了时空的枷锁。
最后几幅画,更是让我血液冻结。
描绘的是秘密的祭祀。并非祭祀天地,而是……向那“嘉禾”献祭!祭品,是那些被标记为“异化”、“被污染”的族人,甚至还有捕捉来的、弱小的“女娲之肠”!他们被投入到嘉禾根系之下,化作滋养的肥料!
壁画的尽头,是一行被狠狠刮擦过、但仍能辨认出的古拙咒文,那文字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彼以百谷为名,实则以吾辈之骨血神魂,饲其伪稷,铸其牢笼!”
轰——!
我脑中的一切混乱、猜疑、恐惧,在这一刻被这古老的证言彻底贯通,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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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一切都是谎言!
帝俊后裔?播撒文明?守护秩序?
他们是窃取者!是镇压者!是以万物为食、构建自身绝对统治的吞噬者!他们将真正的古神污蔑为邪魔,将反抗者化为滋养自身的食粮,用篡改的神话掩盖血腥的家史!
寒暑之水是古神的血泪,女娲之肠是天地悲鸣的溢出,而西周之国……是建立在这无尽镇压与吞噬之上的、最庞大的囚笼和消化器官!
“呃……”我喉咙里出不成声的嘶鸣,巨大的恐怖和愤怒攫住了我。我不再是一个意外的旁观者,这壁画,这真相,已将我拖入这绵延万古的血色漩涡中心。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让我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从洞穴深处传来。
那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像是……无数根须在岩石上缓慢爬行、探索的声响。
我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几点幽绿的光芒亮起,接着是更多,连成一片。那是我在田埂边见过的、嘉禾叶片上的金属油绿光泽!
它们现我了!
这些谷物的根系,不仅是吸收能量的器官,更是姬姓一族延伸的触角和爪牙!
跑!
这个念头刚升起,我就感到脚踝一紧!低头看去,数条闪烁着绿芒、粗细如手指的根须不知何时已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了我的脚踝,正冰冷而坚定地将我拖向那片幽绿的黑暗!
它们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指甲在岩石上刮出白痕。
更多的根须从四面八方的岩壁、地面钻出,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簌簌作响,朝我涌来!
绝望瞬间淹没了头顶。
就在那些根须即将缠上我的手臂、腰身,要将我彻底吞噬的刹那——
嗡!
我身旁那面刻满了真相与控诉的古老壁画,突然迸出一片微弱却坚韧的灰白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亘古的悲怆与不屈的意志,仿佛无数被镇压、被吞噬的冤魂在此刻出了最后的呐喊。
光芒过处,那些疯狂涌来的嘉禾根须像是被灼烧般猛地一颤,出细微的“滋滋”声,惊恐地向后缩退,暂时不敢上前。
它们……在惧怕这壁画?惧怕这被掩埋的真相?
我得以喘息,瘫倒在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我望着那面光的壁画,望着上面扭曲挣扎的古神身影,望着那行血泪的咒文。
光芒渐渐微弱下去,那些幽绿的根须又开始蠢蠢欲动,试探着向前延伸。
它们惧怕,但它们不会放弃。这片土地的一切,都终将被“嘉禾”吞噬同化。
这面壁画,护不住我多久。
我蜷缩在暂时安全的微光里,如同风暴眼中短暂静止的尘埃。脚踝上被根须缠绕过的冰冷触感仍在,洞穴深处那幽绿的、贪婪的光芒从未熄灭,像无数只等待饕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