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没下去,他就让你下来了。”
温澜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龙生呢?他在哪儿?”
外婆指了指洞穴更深处。
“在最里面。守着那口水脉。”
温澜往里走。走了一阵,她看见了一口井。
不是向上的井,是向下的井。井口很大,井水漆黑,深不见底。井边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人,那个浑身湿透的老人。
他坐在井边,看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温澜走到他身后,站住。
“龙生。”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你外婆说你叫温澜。”
温澜点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温澜摇头。
老人指了指那口井。
“这是第九口井。九口井的源头。我守在这儿,守了一百多年。”
他站起来,走到温澜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外婆每年下来陪我,告诉我村里的事。她说村里人都很好,庄稼长得好,河水清得很。我知道她在骗我。可我爱听。”
温澜愣住了。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下来那天,我就知道。别人下来,我怕他们,躲着他们。她下来,我想见她。”
老人伸出手,指着那些缸。
“那些都是我留下的。下井的人,上不上去,我说了算。我不想让他们走,他们就走不了。可你外婆,我想让她走。她走了,每年还能下来看我。她要是不走,就会变成那些缸里的人,永远留在这儿。”
他回过头,看着温澜。
“可今年她没来。你来了。”
温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惧。
“你想让我留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你外婆长得很像。一样好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温澜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龙生吗?”
温澜摇头。
老人指了指那口井。
“因为我从这口井里生出来。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我只知道,我从这口井里爬出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没有村子。我一个人守在这儿,守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有了村子,有了人。我看着他们一代一代活,一代一代死。我看着你外婆生下来,长大,嫁人,生孩子。我看着你妈妈生下来,长大,离开。我看着你生下来,看着你回来。”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孤独了一百多年。你外婆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说话的人。现在她走了,你能不能留下来?”
温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
“龙生,”她开口,“我得回去。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有我妈,有我的朋友,有我剪了一半的片子。”
老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点点头。
“你走吧。”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井边,看着那口漆黑的井。
温澜站在那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我会来看你的。”她说,“每年七月半,我下来看你。”
老人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