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的内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祝金栀一愣。匣底,一块薄板弹开了一道缝隙。 底下露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边缘已经发黄。 字迹端正漂亮,一笔一划清晰有力,足见书写者的认真。 信不长。 “爷爷,生日快乐。我跟木工老师学了很久,才做好这个盒子,希望您喜欢。盒子可以装东西,我把我的压岁钱和护身符都放进去了,这样您以后出门带上盒子,就像我也陪着您。我会努力练字、背书、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您上次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没有好意思说,怕您责怪。其实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可以,我想要您抱抱我。” 祝金栀长长久久地看着这张纸,竟像是忘记了时间,许久才回过神来。 匣盖内侧有一行浅浅的小字,是温雪重的姓名,还有落款时间。 祝金栀怔住了。 二十四年前。 这是九岁的温雪重送给温爷爷的礼物。 那时候,温老爷子还不是温雪重的“父亲”,而只是他的爷爷。 她想把宣纸叠好,重新放回薄板底下,却发现这机关是一次性的,再去转动铜丝时,小人偶依然会作揖,薄板却无法再弹出。 她只能把纸放在盒子里,扣好锁扣,然后她托着那只木匣蹲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蹲到脚麻的祝金栀站起来,把匣子放回架子上,门边刚好传来开门声。 “久等了。”温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金栀回过头,他温和含笑地看着她,“正好,我让人准备了茶,我们去外头坐坐吧。” 游廊上的风景很好,能远远瞧见那座金色的阁楼。 两个人坐下之后,温老爷子又端起茶盏,慢悠悠续上方才的话题:“雪重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几乎没有过叛逆的时候。” “他六七岁就开始跟着我学规矩,抄经、打坐、读史书,一样没落下过。别人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已经能背完一整本《千字文》了。” 【小叔他七岁那年,爷爷要求他每天背三百个字,背错一个字就重抄十遍。有一次他背到半夜,困得不行,不小心漏了一句,爷爷让他把当天所有的内容抄五十遍,他抄到天亮,手肿得握不住笔,第二天早上饭都没吃,又继续抄。】 “他性子冷,话少,没什么朋友,也不和家里人亲近,他的哥哥姐姐和他都是相顾无言。我工作上比较忙碌,但也会经常过问他的学习情况,雪重也不依赖我,大概是天生的,就不喜欢对人敞开心扉。” 【小叔被过继给爷爷之后,父亲就很少再跟他说话了,他们本来也没有多亲近,过了几年,更是像陌生人一样。他名义上的父亲,只把他当做完成教育理念的棋子,真正的父亲又因为惧怕自己的父亲,不会给他父爱。小叔那时应该也很茫然吧,不知道父亲这个角色究竟是什么样,因为他也没有一个正常的父亲。】 “雪重小时候的体质不算好,我让人给他定了食谱,每天吃什么、吃多少,都有规定。刚开始他也闹过,说想吃甜食。我没答应,给他好好说了一番,后来他就不提了,他就是这么听劝懂事的一个孩子。” 【小叔不喜欢吃甜食。我小时候跟他一起吃饭,桌上的甜品,他从来不会动,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规矩,习惯了不吃甜食。后来他慢慢开始吃一点,我才从别人那知道,他小时候经常因为食欲犯禁,被爷爷罚去阁楼关禁闭,我猜甜食和他心里代表痛苦的那部分记忆连在一起,所以他才不爱吃。】 温老爷子端着茶盏,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座金色阁楼上。 他说:“那座阁楼是这宅子里历史最悠久的建筑,原本是寻常的灰土色,后来我让人加固了结构,翻新外墙,就变成了现在的金色。很漂亮,对吧?那是雪重小时候面壁思过的地方。他很听话,但有时候也会犯错,我就罚他去那里面待几日再出来。” 【老宅有一座金色的阁楼,你坐直升机去,一定能从天上看到它。小叔小时候经常被爷爷关在里面反省。它很漂亮,却不是给人住的地方,里面连窗都很少。除了送食物和水的仆人,他谁也不能见,直到爷爷确认他已经反省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才能从那里面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代表温家出席董事会的照片。”温老爷子说,指尖点了点手机里的照片,“那时候他大概是十七岁。” 十七岁的温雪重已然褪去稚嫩,站在一帮西装革履的人中间,鹤立鸡群。他骨骼修长,面容俊美,又带着少年人的净瘦和青涩,像一幅画的留白,令人情不自禁地注视着,细细思量他存在的意义。 “真的是太年轻了,但他这么年轻就能站在那里,足以说明他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照片里,十七岁的少年正隔着漫长的光阴,与她对视。 “后来呢?”祝金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第一次参加董事会,紧张吗?” 温老爷子笑了笑:“他从不紧张。他自小就沉着,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更稳重。我教他的东西,他都学得很快,而且从来不问为什么。小孩总是问东问西,问为什么要学这些,学那些有什么用,雪重从来没问过。” “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祝金栀终于抬起头来,迎着温老爷子的目光,他还在微微笑,神情满足,自以为豪。 他确实把温雪重教得很“好”。 一个不会问为什么要吃苦的孩子,不会问为什么要忍耐的孩子。 成年人都很难做到的沉默和服从,温雪重在十岁那年就完成了。 温老爷子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温雪重也从那段晦暗的日子里活了下来,脱胎换骨,已然是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和可怜的温家掌权人。 不幸死去的,只有那颗藏在木匣子里的,属于九岁孩童的真心。 “您确实花费了很多的心血在他身上。”祝金栀说,语气平静,“他一直都很尊敬您。” 温老爷子笑着,一副对她的识相很满意的模样,话锋却一转:“我今天见你,也不只是想跟你叙雪重的旧。” 祝金栀抬眸:“您请说。” 温老爷子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层精明审慎的底色:“我听说你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读的书也不多,因为一场意外的空难才到了雪重身边。” 祝金栀听明白了。她那个假身份的档案,温老爷子已经查了个清清楚楚。 “但我很欣赏你。虽然你出身不那么好,但你身上有股劲,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我今天和你聊过之后,能够感觉到你很聪明,更为你感到可惜。”温老爷子面容慈祥,温和地说,“你不应该只是待在这里。” 温老爷子微微倾身,目光更深沉:“我不反对雪重跟你来往,但你也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我能给你一条更好走的路。” 他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对折的信函,推到她面前。 祝金栀低头。 是一份基金会的资助文件,受益人一栏还空着,金额那一行填了一串零,足有九位数。 温老爷子看她沉默,微微一笑:“雪重将来肯定会和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再做打算,不如现在考虑考虑。” “你合我的眼缘,所以我才想帮你一把,你可以先收下,也不用马上就和他分手,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往后的路。” 他停了停,目光温和而深长:“当然,如果你想要其他东西,也可以提。” 祝金栀安静地坐着,像在认真考虑他说的每一个字。 日光斜照进来,她的睫毛也像蘸了金粉。 良久,她开口道:“您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对吗?” 温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内的了然。 他笑着往后靠了靠:“没错。” 祝金栀抬起眼来。 “刚才在陈列室里,我在角落发现了一只木匣子。”祝金栀说,“我想要那个木匣子。” 温老爷子脸上的笑凝住。 他看着祝金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只木匣子。”祝金栀的声音温和,字字清晰,“雕着手工花纹,漆面有些褪色了。我刚刚看到它放在书架底层,打开看了一下。” “我很喜欢它,如果温老先生愿意割爱,那就最好了。” 温老爷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木匣子是什么。 温老爷子招手叫来仆人去拿,等那个木匣子摆到了桌面上,他盯着它回忆了许久,才隐隐约约想起,它应该是温雪重某一年送给他的贺寿礼物。 “这是雪重小时候自己刻的木工盒子,没什么特别的价值。”温老爷子眯了眯眼,“你确定你只要这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