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年前威远营的满地焦土,到黑风口的生死一线,再到如今满堂的龙凤喜烛。这一切实在跨越了太多的血雨腥风,沉甸甸的,竟让他生出一种恍若梦中的虚幻感。 直到掌心被一只手掌用力反扣住。 温昔秣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粗粝薄茧,霸道地挤进他的指缝。十指紧扣的力道勒得骨节微微发疼,却分外清晰地将尧清虞从恍惚中拽回了人间。 司仪捏着嗓子,正欲按着寻常规矩高唱“送入洞房”,温昔秣却眉头微皱,抬手利落地将其打断。 “免了。”温昔秣牵着尧清虞,转身面向满堂宾客,下颌微扬,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傲气:“我温昔秣娶的是能破阵杀敌、运筹帷幄的同袍,不是养在后宅的娇弱女眷。这将军府,从今往后他说了算,用不着回避任何人。” 尧清虞没有抽出手,而是与温昔秣并肩而立。两人同样挺拔的身姿被大红喜服衬得如出鞘的双刃,毫无怯意地迎接着文武百官的注视。在这个男人的领地里,他们不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而是绝对平等的骨血共生。 就在宾客们准备上前敬酒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原本喧闹的正厅瞬间一静,年仅十三岁的太子沈启岳身着杏黄蟒袍,在宫廷侍卫的簇拥下跨入大门。 少年尚显稚嫩的眉宇间,已然被这些日子的朝局历练出几分监国者的威严。他越过纷纷行礼的群臣,目光直直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温将军,尧主事,不必多礼。”小太子抬手虚扶,身后的内监立刻捧着一只雕龙紫檀木锦盒上前,稚嫩的嗓音里透着郑重:“孤今日,不仅是代父皇,更是代大煌的社稷,来给二位送一份大礼。” 紫檀木锦盒在满堂宾客的屏息凝神中,被贴身内监小心翼翼地掀开。 明黄色的绸缎底子上,静静躺着一轴刚刚用印的圣旨,以及一块泛着温润冷光的羊脂玉佩。那是十年前,威远营案发后,尧家家传玉玦。 “威远营一案,查明系逆贼定南侯等人构陷。尧氏蒙冤十载,特此昭雪。追封尧老大人为镇国将军,配享太庙。” 沈启岳稚嫩却试图沉稳的嗓音在正厅内回荡,少年天子凝视着尧清虞,“这块玉,是孤从内务府库房里亲自寻出来的。尧主事,物归原主。”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尧清虞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玉玦上,呼吸猛地滞住。整整十年的筹谋、隐忍、如履薄冰,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终于在今日,在这个他身穿大红喜服、与温昔秣结发成契的时刻,迎来了最彻底的光明。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接那方锦盒,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覆了上来,掌心紧紧裹住他泛白的指节,与他一同托稳了那只沉甸甸的木盒。 温昔秣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半步,肩膀与尧清虞紧紧相贴,那是一个绝对保护与支撑的姿态。 “谢殿下隆恩。”温昔秣替嗓音发哑的尧清虞开了口,黑眸中敛去了平日里的张狂,透着难得的肃穆。 大礼送达,压在尧清虞心头整整十年的最后一块巨石彻底粉碎。 随着小太子饮下一杯清茶起驾回宫,将军府内的气氛瞬间回暖。文武百官悬着的心落了地,看向这对新人的目光中,除了原本的敬畏,更添了深切的忌惮与讨好。 “来来来!温将军今日大喜,这杯酒无论如何也得干了!”李懿承率先打破了寂静,端着酒盏笑吟吟地走上前,身后跟着唯恐天下不乱的高逢怜和一众武将。 尧清虞眼睫敛下,平复了翻涌的心绪,刚端起桌案上的玉樽准备回敬,酒杯却被中途伸出的一只大手劈手夺去。 “谁敢灌他?”温昔秣端着那杯原本属于尧清虞的烈酒,仰起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入大红的喜服中,透出野性难驯的悍利来。 他随手将那杯清透的茶水塞进尧清虞手里,随后单臂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挑眉扫过面前那群磨刀霍霍的宾客,笑得张扬又嚣张:“想喝酒,老子奉陪到底。但他身上还有没好透的旧伤,谁敢让他沾一滴酒,明日校场上,老子亲自教他规矩!” 尧清虞握着那杯尚带余温的茶水,隔着层层叠叠的红绸,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挺拔如山的背影,眼底最后的冰封的冷也如春雪般融化。 喧闹了一整日的将军府,终于在三更的更漏声中归于沉寂。 温昔秣反手合上内室雕花木门,将前厅残留的酒气与寒风统统挡在门外。屋内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暖黄的光晕将大红的幔帐映得暧昧且温软。 尧清虞已经褪去了那层繁复的礼服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殷红中衣,坐在铺满桂圆红枣的榻沿。他向来清冷的眉眼被烛火融化了边缘,褪去了白日里面对百官时的锋芒,显出毫无防备的纵容。 温昔秣喉结微滚,大步走上前,端起桌案上的两盏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尧清虞手中。 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在视线相撞的瞬间,默契地抬臂。手臂相触,距离无限拉近,呼吸间交织着醇厚的酒香。 “阿虞,这杯酒喝下去,此生便不负了。”温昔秣的嗓音因为烈酒和隐忍的渴望而变得沙哑,眼眸定定地锁着尧清虞的眼睛,郑重得如同在下军令,却又透着蚀骨的深情:“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温昔秣的人。” 尧清虞指尖微紧,仰头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咽喉,烧起一团滚烫的热意,一路熨帖至心底。他反手将空酒盏搁在小几上,迎着温昔秣灼热的目光,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比世间任何长篇大论的誓言都来得重。 温昔秣呼吸一沉,随手扔了手里的杯盏,单手扣住尧清虞的后脑,猛地压低身子,便要将那个期盼了一整晚的吻狠狠印下去。 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贴合的刹那…… “咯吱……” 窗外传来一声被压抑到极点,却仍旧没能完全掩盖住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某人因互相推搡而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点动静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或许听不见,但落在耳力过人的金羽卫主帅耳中,简直如平地惊雷般清晰刺耳。 温昔秣的动作猛地顿住,眸子瞬间冷刃般眯起。 他维持着倾身的姿势没动,手指却不紧不慢地从尧清虞的发丝间抽离,顺势从旁边的喜盘里拈起一颗坚硬的核桃。 尧清虞被他半拢在怀里,看着这人眼底瞬间凝聚的杀气,眉心微动,已然猜到了门外是何种情形,眼底划过无奈的笑意,靠在引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动作。 “砰——!” 核桃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击中了窗棂外侧的雕花格栅,木屑四溅,甚至砸穿了那一小块窗纱。 “哎哟我去!”窗外顿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惊呼。 “外面那几个不知死活听墙角的混账东西,给老子滚远点!”温昔秣直起身,冷笑着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欲求不满的烦躁与杀意,“李懿承,高逢怜,还有石重山那个蠢货!再敢在老子窗外喘一下气,明天就把你们统统吊在城门口吹冷风!” 窗外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痛呼逐渐远去,夜风重新统治了院落。 温昔秣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正对上尧清虞倚在床头、眼底尚未散去的浅笑。 “还笑?”温昔秣大步跨回榻前,单膝压上柔软的锦被,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尧清虞没有退缩,主动伸出手触碰温昔秣下颌:“笑堂堂金羽卫主帅,大婚之夜还要分心去打飞贼。” 温昔秣一把扣住那只在自己胸膛作乱的手,十指强势地挤入尧清虞的指缝。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大红的喜绸如火。 “温……昔秣……”尧清虞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战栗的脊背,却被对方死死困住,无处可逃,更不想逃。 “我在。”温昔秣哑声回应。 “阿虞,十年的苦,到今天算是彻底熬完了。以后的岁月,换我拿命护着你。” 尧清虞喉结微动,眼眶泛起酸涩的潮热。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松开了紧咬的下唇,仰起头,主动寻获了温昔秣的唇。 明黄的流苏床幔轰然垂落,遮住了一室旖旎。 长夜漫漫,风雪与刀剑皆被挡在门外。历经十载生死阴阳,他们终于在这方寸床榻间,找到了最为圆满的归宿。,终于碎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应该明天发的,但因为一个失误变成了今天,正文到此结束了。祝各位中秋快乐呀~月圆人团圆。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52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