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老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扶着太师椅的木雕扶手站起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表情:“舟车劳顿,想必温校尉也饿了。既然来了……便先开席,用饭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等于变相默许了这尊煞神留门。 堂哥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搀扶父亲往偏厅走。屏风后的尧君落也急忙现身,吩咐下人去厨房催菜。 尧清虞闻言背脊都松了下来,借着起身的动作,再次试图甩开那只铁钳般的手,可双腿刚一发力,后腰便窜上一股酸麻感,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温昔秣眼疾手快,顺势跟着起身,长臂一伸直接揽住了那段柔韧的腰肢。 “当心些,腿还软着呢。”温昔秣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得逞后的愉悦以及没脸没皮的无赖。 他无视了尧清虞那足以杀人的眼风,就这么半扶半搂着人,堂而皇之地跟在尧家长辈身后,跨进了用饭的偏厅。 八仙桌上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古怪。 温昔秣理所当然地挨着尧清虞落座,反客为主地占据了照顾人的位置。 他压根没去敬尧家伯父的酒,视线只专注地落在身边人身上,抄着银筷动作娴熟地夹起一块清蒸鲈鱼,三两下挑净了细刺,搁在尧清虞面前的白瓷玉碟里;紧接着又舀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吹了吹浮油,递到尧清虞手边。 “多吃点,补补身子。” 温昔秣偏过头,嘴角噙着痞笑:“你昨晚……咳,你最近为了查案劳心劳力,气血亏空得厉害。” 尧清虞握着象牙箸的手猛地一顿,耳垂那抹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再次一路烧到了修长的脖颈,忍不住在桌下狠狠踩了温昔秣的战靴一脚,面上却只能强端着清冷的架子,连看都不看温昔秣一眼,咬着牙将鱼肉送进口中。 主位上的尧家伯父看着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捏着酒盏的手指紧了又松,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闷头灌下了一盅烈酒。堂哥埋头猛扒白饭,尧君落则在一旁拼命忍笑。 这顿接风宴,硬生生被温昔秣吃成了一场主权宣示的闹剧。 席间的暗流涌动,终于随着丫鬟们撤下残羹冷炙而暂告一段落。 尧家伯父将象牙箸重重搁在筷架上,沉着脸站起身,连看都没看温昔秣一眼,径直对身侧的人说道:“虞儿,你随我来书房。” 说罢,老者背着手,大步向偏厅外走去。 温昔秣浓眉一挑,条件反射般撑着桌面就要起身跟上。然而他刚有动作,一道身影便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直挺挺地横插在了他与尧清虞之间。 “温、温校尉!”堂哥挡在前面,双腿明显打着颤,额头上的冷汗在初冬的日光下亮晶晶的,嘴上却硬是咬着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久闻金羽卫威名震慑西北,不知今日……今日是否有幸,能向校尉请教一二兵法?” 这拙劣的借口,配上那心虚得四处乱飘的眼神,任谁都看得出这是在刻意拖延。 温昔秣顿住脚步,微微眯起眼眸,视线如刀刃般刮过堂哥。 前方,尧清虞停下了脚步回头,清冷的目光落进温昔秣那双暗沉的眼眸里。没有说话,只是蹙眉,用眼神递去了一个警告:别惹事,待着。 温昔秣舌尖用力顶了一下后槽牙,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 行,给娘家人留点体面。 他周身骇人的戾气猛地一收,转而大马金刀地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一双长腿交叠,温昔秣单手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盯住眼前汗如雨下的堂哥。 “请教兵法?”他拖长了语调,嗓音里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成啊。大舅哥想从哪段听起?是十面埋伏,还是瓮中捉鳖?” 堂哥双膝一软,险些跪在当场。 另一边,书房的木门合拢,将外头的所有声响尽数隔绝。 书房内燃着一炉安神香,烟气袅袅升腾。尧家伯父没有落座,而是转身双手撑在紫檀木书案上,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已然泛红。 “你实话告诉我。” 老人的声音发着颤,压抑着惊怒与痛心:“是不是那姓温的拿尧家满门的性命,拿你在朝堂上的安危胁迫你了?!若是他折辱于你,尧家拼着抗旨不要这前程,也绝不能让你受这等奇耻大辱!” 尧清虞静静地立在原地,安神香的气息绕过他青色的锦袍,他撩起前摆,双膝点地,端端正正地对着伯父行了一个大礼。 “伯父。”尧清虞直起上半身,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无人胁迫。那八箱赤金,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顿了顿,袖中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侄儿与他,曾于生死间相托。今日种种,皆是……心之所向。” 尧家伯父猛地跌坐回圈椅里,指着尧清虞的手指颤抖不止,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而在相隔一个院落的偏厅里,温昔秣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 堂哥还在旁边磕磕巴巴地背着某段兵书,温昔秣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目光穿透了雕花窗棂,锁定在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书房内,安神香燃过寸许。 尧家伯父枯坐良久,终是败下阵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与十年前那个在废墟里满身血污、却死死护着家族信印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老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怒与痛心已尽数沉淀为无奈与妥协。 “罢了。你自小性子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伯父……不逼你了。” 这声叹息落地,尧清虞眼眶瞬间红了。 伯父不再看他,从案头的笔架上取下一封未拆封的书信,信封上盖着一枚熟悉的私印。他将信递给尧清虞,语气平淡:“你师父昨夜托人送来的,说是有要事处理,已经离开京城了。” 尧清虞接过那封信,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师父……他竟从未想过,自己在这件事上最坚实的倚仗,竟是走得如此干脆利落。 他迅速将信收入袖中,重新叩首谢过伯父的成全。起身后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让他脊背的屋子。 与此同时,偏厅里的温昔秣已经快把青瓷茶盏敲出火星子来了,话一句比一句怼人。 堂哥被他身上越来越盛的煞气吓得连兵法都背不利索,话都说不完整。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位煞神活活吓死的时候,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尧清虞面色如常地出现在门口。 在尧清虞出现的同一瞬间,温昔秣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了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他也不管满桌狼藉,霍然起身,三两步便冲到尧清虞面前。 “谈完了?” 尧清虞颔首淡淡道:“结束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剂定心丸,这不光意味着尧清虞跟他伯父谈完了,也等于说他们两个的事儿,定了。 温昔秣心里的那根弦瞬间松了下来,扯出一个痞笑,伸手一把揽住尧清虞的肩膀。 “结束了就好。”他侧头鼻尖蹭过尧清虞的发鬓,低声喃喃:“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说罢,他全然不顾身旁那位擦着冷汗的大舅哥,就这么半搂半抱着尧清虞,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 阳光洒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夜幕降临时,将军府中,那场压抑已久的“清算”毫无节制。 厚重的床幔隔绝了深秋的寒意,温昔秣将尧清虞抵在锦被深处。“等着,老子要让全长安都知道你是谁的。” 那时尧清虞眼尾洇红,连指尖都透着脱力的酸软,只当这是男人昏头脑的疯话。 谁能想到,这头疯狗竟真的敢在金銮殿上撒野。 次日辰时,太极殿。 因着平定萧衍与魏长渊谋逆的赫赫战功,宁宣宗高坐龙椅,龙颜大悦,当朝按功行赏。赐了金银绢帛、良田大宅后,皇帝微笑着看向站在武将首位、一身紫袍金鱼袋的年轻将领:“温卿,此番你居功至伟,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朕无不允诺。” 大殿内鸦雀无声,百官的目光都艳羡地汇聚在温昔秣身上。 只见温昔秣从容不迫地跨出列,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臣叩谢陛下天恩。金银府邸臣皆不缺。臣今日斗胆,只求陛下一道赐婚的圣旨。” 此言一出,龙椅上的宁宣宗微微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原来是铁树开花了。不知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千金,竟能入得了我们温大将军的眼?” 温昔秣抬起头,眼眸偏转,直勾勾地落在文官队列中那抹清瘦挺拔的青色身影上。 “非是哪家千金,臣要娶的,是陛下刚刚亲口册封的兵部主事,尧清虞。” “咣当……” 不知是哪位老大人惊得碰掉了手中的玉笏,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