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者不杀!” 大旗一倒,萧衍原本就苦苦支撑的十五万大军阵脚大乱,士气如山崩般溃散。温昔秣勒住缰绳,布满血丝的眼底倒映着溃逃的敌军。 雨水冲刷着粮仓外的青石板,将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气一点点压进泥土深处。 两名被挑断手筋脚筋的死士死狗般瘫在泥水里,周围是手持火把、神情肃杀的禁军。 李懿承撑着一把八骨绘梅的油纸伞,从马车上缓步走下。他嫌恶地避开地上的血洼,目光扫过一地的尸体,最后落在负手而立的尧清虞身上。 “尧大人好箭法。若不是你提前拦下,京西这几十万石粮草,今夜怕是要化作飞灰了。”李懿承的声音透着一贯的讥诮。 尧清虞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到其中一名死士面前。半蹲下身,手指捏住那人的下颌,猛地一卸。“咔哒”一声,死士的下巴脱臼,尧清虞用匕首刀鞘利落地挑出其后槽牙里藏着的毒囊。 “定南侯养的死士,规矩确实严。”尧清虞站起身,随手拿过禁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不过,你们既然能潜入长安,还能找到刑部死牢和京西粮仓的布防空隙,城门守卫和兵部武选司里,必然有你们的接应。” 那名死士虽下巴脱臼,双眼却死死瞪着尧清虞,满是怨毒与决绝,显然不打算吐露半个字。 “不开口?”李懿承冷笑一声,伞沿微微倾斜,“进了本相的地盘,就算是石头也得榨出二两油来。” “不必那么麻烦。”尧清虞打断了李懿承的话,垂眸看着脚下的死士:“萧衍在南境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他若真有把握,何必大费周章烧粮草?他急了,说明前线战况不利。你们信不信,不出三日,温将军斩将夺旗的捷报就会传回长安?” 死士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尧清虞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反应:“我知道你不怕死。但城防营副将赵虎,以及兵部武选司郎中王敬之,他们怕不怕死?这两人最近半个月,一个以修缮城墙为由调开了西门的暗哨,一个批了你们伪装成商队的通关文牒。我说的,可对?” 死士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嘶鸣,仿佛见了鬼一般看着尧清虞。 李懿承眼神一凛,瞬间明白尧清虞根本不需要审问,他早就通过这几日的蛛丝马迹推演出了内鬼的身份,刚才不过是诈这死士最后的反应来确认罢了。 “来人!即刻调派禁军,包围城防营副将赵虎府邸及兵部王敬之宅邸,拿人,抄家!但有反抗,就地格杀!” 铁甲碰撞的轰鸣声迅速远去。 雨渐渐停了,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线灰白。 尧清虞静静地站在原地,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松懈。寒意顺着湿透的鹤氅侵入骨髓,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指尖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住了贴身佩戴的那枚刻着“吾归”的令牌。 长安的局,他解了。 “温昔秣……”尧清虞仰起头,任由冷风拂过苍白的面颊,在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我把你的后背守住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去给你收尸。” 敌军如潮水般退去,兵败如山倒。戈壁滩上的狂风卷着浓缩的血腥味,呜咽着掠过尸山血海。 “主帅!萧衍带残部往朔州方向逃了,末将带人去追!”石重山满脸是血地策马狂奔而来,声音里透着杀红眼的癫狂。 温昔秣没有作声。他依旧维持着单手死死攥住缰绳的姿势,脊背在风沙中挺得笔直。直到石重山靠近,才发现那柄饮饱了血的青霜剑正顺着他低垂的右手指尖,一寸寸往下滑落。 长剑砸在染血的碎石上。 支撑温昔秣鏖战两日两夜的那口真气,随着敌军大旗的倒塌,瞬间溃散。大股暗红的鲜血顺着残破的银甲缝隙,滴滴答答汇聚进马镫旁的沙地里。 “别追穷寇。”温昔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咽下喉管里涌上来的腥甜,“八百里加急……把捷报送回长安。” 他抬起被血污糊满的脸,视线望着东南方长安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告诉他,老子活着。” 话音未落,他眼前猛地一黑,高大的身躯脱力般从马背上栽倒。 “主帅!!军医!快传军医!” 三日后,黄昏。长安城西直门城楼。 尧清虞静立在女墙边,灰色的布袍被秋风卷起,勾勒出他清瘦却笔挺的骨架。这三日,他坐镇大理寺,将定南侯在京中的党羽连根拔起,未曾合过一次眼,眼角熬出了细密的红血丝。 远处官道尽头,一骑快马卷着黄尘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背插红翎,一边挥鞭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八百里加急!黑风口大捷!金羽卫大破敌军!” 城墙上下的守军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尧清虞没有跟着动,死死盯着那匹口吐白沫的驿马冲入城门。 片刻后,李懿承踩着石阶快步走上城楼,手里捏着那份染血的军报。他走到尧清虞身侧,停顿了一下。 “人没死。伤重昏迷,没法骑马,石重山正护送他坐马车慢行回京。”李懿承的声音里少见地去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嘲讽,透出真实的疲惫来。 尧清虞垂下眼睫,隔着布袍,用力按了一下贴身放着的那枚“吾归”令牌,胸口的起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剧烈。 “备马。”尧清虞霍然转身,顺着马道快步往城墙下走。他嗓音干涩沙哑,步伐却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去十里亭,迎军。” 子夜的秋风卷着枯叶,刮过十里亭斑驳的石柱。 官道尽头,一列打着金羽卫暗纹灯笼的车队缓缓驶来。没有凯旋的号角,只有沉重且迟缓的马蹄声。石重山骑在最前头,护心镜上还糊着发黑的血污,双眼熬得通红,警惕地盯着夜色。 前方官道中央,单骑独立。尧清虞勒住缰绳,身下的马匹打着响鼻。他没打伞,灰色的鹤氅沾满夜露,仿佛一尊融进夜色里的冷硬石雕。 “尧大人!”石重山看清来人,猛地拽住缰绳,粗犷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主帅在后面的马车里,一直发着高烧……” 尧清虞翻身下马,连敷衍的点头都省了,径直走向那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宽大马车。负责赶车的亲卫连忙挑起厚重的防风毡帘,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马车内燃着一盏昏暗的防风灯。温昔秣平躺在厚厚的兽皮褥子上,原本挺拔高大的身躯此刻深深陷在阴影里。他身上的银甲早被卸下,上半身缠满了惨白的细布,右肩处更是透出刺目的暗红。那张总是带着痞气与锐利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尧清虞踩着脚踏跨进车厢,毡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呜咽的风声。 他半跪在软榻边,视线一寸寸扫过温昔秣身上渗血的绷带,最后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手在半空中悬停了数息,才轻轻覆上温昔秣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腕。 脉象细弱,却还在顽强地跳动。 尧清虞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脊背,终于在此刻微微佝偻了半分。他用拇指蹭过温昔秣干裂的唇角,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那枚带着体温的、刻着“吾归”二字的令牌,硬生生塞进温昔秣冰凉的掌心里,随后反手一握,将那只宽大的手掌死死攥紧。 “我把长安守住了。”尧清虞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你这条命,现在归我管。阎王爷来收,我也得拔他两层皮。” 也许是掌心的温度透了过去,又或者是那熟悉的气息唤醒了某种深植于骨血的本能。昏迷中的温昔秣眉头痛苦地皱紧,干裂的嘴唇微弱地开合了一下。 尧清虞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阿尧……” 极其微弱,微弱到只有气音,带着近乎本能的执拗。与此同时,那只被尧清虞握住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反向扣住了尧清虞的指节。 尧清虞的眼眶骤然一酸,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温昔秣的手背上,瞬间隐没在血污之中。他没有起身,就维持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冷声向车外下令:“传令,全速回城。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将军府等着了,今夜就算是把城门撞碎,也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回去!” “喏!”车外的石重山轰然应诺。 车轮碾碎了十里亭外的夜霜,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马车直接撞开将军府大门的。 早早候在院里的亲卫一拥而上,石重山和嘉启两人合力,稳稳当当地将昏迷的温昔秣抬进了内室。 床榻前,七八个太医已经备好了烈酒、纱布和烧得通红的刀剪。一盆盆滚烫的热水端进去,端出来时全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水。 “这……伤口拖得太久,已经长进了骨缝里!”为首的刘太医剪开温昔秣肩头早已被血水泡烂的里衣,倒吸了一口凉气,“必须马上剜肉刮骨,否则这条胳膊保不住,命也悬了!可是将军现在烧得神志不清,刮骨之痛绝非常人能忍,若是挣扎起来乱了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