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碾碎了地平线。 魏长渊的先锋三千轻骑如同一片乌云,借着风沙的掩护狂飙突进。为首的敌将手持长刀,远远望见大营的惨状,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狂喜。昨夜豁口一战,虽然没能把温昔秣围死,但探子亲眼看见那位金羽卫主帅身中重伤,落荒而逃。 “温昔秣已是强弩之末!冲进去,斩其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敌将嘶声狂吼。 重赏之下,两千敌骑如脱缰野狗,毫无顾忌地顺着大开的辕门,直扑营地中央那顶代表主帅的玄色大帐。 中军帐前,高高的点将台上。 温昔秣只披了左半身银甲,右肩依旧裹着厚厚的白纱。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左手随意地搭着一把需要百斤臂力才能拉开的黑铁重弓。 尧清虞立于他身侧偏后半步,青色的衣摆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冷眼俯瞰着下方如蚁群般涌入的敌军。 “真是一群蠢货。”温昔秣低声冷笑。 当最后一名敌骑的马尾扫过辕门时,杀机图穷匕见。 “动手!”石重山怒吼高举战斧。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匹战马突然齐齐悲鸣,平整的沙地瞬间塌陷。连环的陷马坑里倒插着削尖的木桩,连人带马狠狠砸落,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风声。 紧接着,紧绷的绊马索从暗处弹起,将后续收势不及的骑兵成片绊倒。 没等敌军从混乱中重整阵型,营地四周那些看似被遗弃的空帐篷里,突然抛出无数个陶罐。陶罐砸在人马身上碎裂,刺鼻的火油味弥漫开来。 “放箭!” 数百支火箭从营地四周的暗堡中腾空而起,如流星雨般坠入火油中。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将魏军的阵型切割成几块燃烧的孤岛。战马受惊,疯狂地将背上的骑士掀翻踩踏。 “中计了!撤!快撤出营地!”那名敌将终于醒悟,拼命勒转马头。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温昔秣豁然起身,左手擎起黑铁重弓,右手食指与中指竟是不顾伤痛,强行勾住弓弦。 尧清虞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拦,却被温昔秣身上的那股冷硬的杀气震在原地。 弓弦满月。 “铮。” 特制的破甲重箭发出恐怖的尖啸,撕裂长风,贯穿了百步外那名敌将的咽喉,巨大的力道甚至将他直接从马背上带飞,狠狠钉死在焦黑的辕门木柱上。 敌军先锋,瞬间群龙无首。 就在此时,大地开始发出剧烈而有节奏的震颤,那震动比先前三千人冲锋时要强上十倍、百倍。 尧清虞抬眸望向营地外围。 胡杨林豁口南侧,连绵的沙丘脊线上,一条黑色的铁流仿佛凭空涌现。那是四万七千名金羽卫主力。他们没有打旗,人衔枚,马裹蹄,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海啸,从视野盲区以雷霆万钧之势漫过沙丘。 凄厉的冲锋号角同时从四面八方吹响,撕破了苍穹。 黑色铁流顺着沙坡倾泻而下,化作两柄巨大的铁钳,在故道大营外十里处,狠狠地合拢了包围圈,将后续赶来的魏军大部队彻底锁死在这片死亡沙原上。 猎物,入网了。 温昔秣随手扔掉重弓,脱力般跌坐回交椅上。肩上新换的纱布再次渗出鲜红,他却浑不在意,偏头看向尧清虞,沾着血污的嘴角勾起一抹张狂至极的笑意:“尧监军,这道大菜,可还合你胃口?” 尧清虞垂眸,视线扫过他崩裂的伤口,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扔进他怀里:“少说废话。吃了。若你在这里疼死,这四万人我可使唤不动。” 残阳如血,将沙原上的尸山血海镀上一层令人窒息的暗红。 长达两个时辰的绞杀终于在申时末落幕,风口的火势渐渐熄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浓重的血腥气。两万魏军精锐,大半葬身火海与连环陷马坑,余下的被四万七千金羽卫分割包围,尽数屠戮。 “主帅!”石重山满身是血地大步踏上点将台,手里倒提着两个被卸了下巴、浑身被牛筋绳捆成粽子的敌军将领,重重往地上一掷,“这三个是魏长渊手下的副将,骨头软得很,没等上刑就全招了,供状画了押!” 温昔秣没看地上的俘虏,他正单手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青霜剑上的血槽。 “堵上嘴,装进囚车。”他将擦净的长剑还入鞘中:“让嘉启点五百精骑,护送尧监军和这几个活口连夜回长安。剩下的人,半个时辰后拔营,随老子继续往西,去迎萧衍真正的先锋军。” 风里的沙砾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 尧清虞负手站在一旁,闻言视线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明白眼下的局势:故道之围虽解,魏长渊的暗刃虽折,但萧衍那打着勤王旗号的大军仍在逼近。朝堂上的雷霆一击需要他带活口回去引爆,而边关的屏障,必须由温昔秣用命去挡。 理智叫嚣着这是最完美的兵分两路,可胸口却像坠了块冰,扯动着五脏六腑都疼。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大军已经列阵完毕,黑色的铁流直指夕阳沉没的方向。岔路口前,五百护送的精骑肃立在风沙中,等着尧清虞上马。 温昔秣翻身跨上“逐风”,左手勒着缰绳,驱马走到尧清虞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周围数万大军的粗重呼吸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远了。 突然,温昔秣俯下身,左臂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尧清虞大氅的衣襟,硬生生将人拽向自己。 战马发出一声响鼻,尧清虞被这股蛮力带得向前踉跄了半步,撞在马镫上。还没等他站稳,温昔秣已经低下头,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毫无温存可言的吻,带着干涸的血腥味以及浓烈得要将人溺毙的占有欲。温昔秣的牙齿磕在尧清虞的唇瓣上,辗转碾压,直到尝到铁锈的腥甜,才稍稍松开。 “长安城的那些烂骨头,交给你了。”温昔秣的额头抵着尧清虞的额头,呼吸喷洒在对方微红的眼角:“老子去把萧衍那只伸出来的爪子剁了。” 尧清虞仰着头,任由唇角被咬破的刺痛蔓延。 “你若是死在西边,我尧清虞绝不给你收尸。” 温昔秣低低地笑了起来:“放心,老子还没让你在榻上连本带利地还回来,舍不得死。” 他松开手,直起腰背。夕阳将他半张脸没入阴影,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犹如寒星。他深深看了尧清虞最后一眼,猛地拨转马头。 “全军听令!向西推进!” 号角声铮铮,响彻云霄。四万多骑兵如同一头咆哮的黑色巨兽,朝着更为凶险的深渊席卷而去。 尧清虞站在原地,大氅被卷起的狂沙吹得猎猎飞舞。直到那道银甲红袍的身影彻底融入漫天黄沙,他才霍然转身,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回长安。”青衣卷动,马鞭落下。 …… 三日后,酉时。 长安城的夜幕被一场骤雨提前拉下,雨水敲打着丞相府后院书房的琉璃瓦,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帘。 尧清虞浑身湿透地踏入书房时,铜炉里正燃着檀香。他发梢滴着水,青色的衣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嘉启已经先行一步回府复命,留下那几个画押的活口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死。 李懿承正坐在案后批阅卷宗,烛火映得他眉眼愈发深沉。他闻声抬眸,视线落在尧清虞那狼狈的模样上,手中朱笔微微一顿。 “舍得回来了。”李懿承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扔过去,“擦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黄河里洗了个澡。” 尧清虞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沉默地走到案前。 “他在西线顶住了。”尧清虞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魏长渊的两万精锐已全数覆灭,三个副将被俘。萧衍的主力现在正跟他对耗在玉门关外一百二十里的黑风口。” 李懿承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知道了,你这私自离京,还带着兵符跑出去半个大唐,御史台那帮老狗鼻子灵得很,若是让他们闻着味儿扑上来,参你一本‘监守自盗’,圣上那边不好交代。” 尧清虞垂眸,没有立刻应答。他知道李懿承说的不是客气话。安王案未结,朝局动荡,他此刻的任何一丝瑕疵都会被政敌放大利用。 “压下去了?”尧清虞抬起眼,直视李懿承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不然呢?拿你去祭天?”李懿承冷笑一声,从案几下层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折子,“你的行程,我报的是‘体察民情,暗访边关军需旧案线索’。理由充分,时间也卡得刚好。再加上温家那小子在前线拼命赚回来的军功,这桩事暂时翻不了浪。”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尧清虞,你记住,这次是我给你兜的底。温昔秣在西边拿命填坑,你在长安就别给我捅娄子。魏长渊的人头还没提回来,沈启岳还在礼部坐着,这时候你要是倒了,整个盘子都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