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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页(第1页)

尧清虞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的天色已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一夜未眠,那双桃花眼底沉着淡淡的青影。  他拿起那卷刚绘好的假图,对着烛火细细验看了一遍,确认那伪造的墨迹与真图的陈旧质感分毫不差,才轻轻舒了口气。“做好了。只等他们上钩。”  话音才落,一只手便覆上了他的手背。  温昔秣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身后,玄色的衣袍将他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那只手覆着他执笔一夜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地渗过来。“熬了一夜,手都凉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沙哑。  尧清虞还没来得及转身,下颌便被一只手极轻地扣住,偏向了一侧。  温昔秣俯下身,唇覆上他的唇。烛火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跳动,映着他微微阖起的眼睫。  许久之后,温昔秣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尧清虞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那双惯常带着痞气的眼此刻只倒映着尧清虞的影子。“图画完了,局也布下了。剩下的,交给我。你给我睡个囫囵觉。”  他直起身,一把将人从案前捞起。“从今夜起,你睡哪儿,我守哪儿。谁想动你,先问过我这把青霜。”  “话真多……”  尧清虞这句话还没说完,最后那个“多”字拖得极长,尾音几乎融进了呼吸里。他整个人的重量毫无防备地靠了过来,额头抵在温昔秣的胸膛上,那双熬了一夜的桃花眼彻底阖上了。  温昔秣脚步顿住,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嫌我话多?行啊,那我就不说了。”  这么说着,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调整了姿势,一手穿过尧清虞的膝弯,一手托着他的背,将人横抱得更稳。尧清虞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他的喉结。  温昔秣抱着他穿过书房,推开内室的门。  晨光已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极淡的青白。  他走到床榻边,极轻地将人放下,尧清虞的眉头在触到枕头的瞬间微微舒展开,整个人往被褥里一沉,彻底睡死了。  “累成这样,还嘴硬。”  温昔秣单膝跪在榻边,抬手将他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指腹划过他眼底那层淡青色的阴影:“画了一夜,这双手明天还能不能拿刀都不一定。”  他直起身,扯过一旁的锦被盖在尧清虞身上,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些他也没走,就那么在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床上那张在睡梦里卸去所有锋芒的脸。  窗外传来嘉启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将军,换防的事已在办了。还有,城西那处染坊,高校尉盯了一夜,天亮前有人进出,穿的是江湖客的装束。”  温昔秣没回头,目光仍落在尧清虞身上。“继续盯。别打草惊蛇,等我的令。”  “是。那将军您……”  “我守着。”温昔秣打断了他,“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这间屋子。”  门外静了片刻,嘉启应了声“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寒料峭的凉意。  温昔秣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虚掩的窗牢牢关上,又往炭盆里添了新炭,拨弄了几下,火苗才重新窜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走回床边,脱了靴子直接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他侧过身,手臂枕在脑后,那双眼盯着床帐顶端出神。  尧清虞在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往外一伸,正好搭在了温昔秣腰侧。  温昔秣身子微僵,低头看了眼那只搭过来的手,手指还沾着昨夜画图时蹭上的墨迹,指尖微凉。他抬手覆上去,将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极轻地摩挲过尧清虞的指节。  “睡吧,外头的事,我兜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钟远远地响起来,长安城醒了。可将军府的内室里,两个人影交叠在一处,都沉在难得的安稳里,再没动过。  ……  夜半三更,将军府内一片死寂。尧清虞是被窗外一声更鼓惊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只剩一盏将熄的残烛,身侧那半边榻早已凉透,温昔秣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撑起身,火狐大氅从肩头滑落,露出被换过的干净中衣,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披衣往书房去了。  那卷绘就的假图仍摊在案头,墨迹早已干透。尧清虞取来一枚事先备下的空蜡丸,将羊皮一寸寸卷成细细的一卷,塞入丸中,又就着残烛把丸口烤软封死。他捏着那枚微温的蜡丸对光看了看,确认严丝合缝,才转身走到书架后,指尖在一处木纹上轻轻一揿,暗格无声弹开。“藏这儿,够他们找的。”他将蜡丸稳稳搁入暗格深处,合上机括,那双桃花眼氤氲着笑意:“饵下了,就看谁先咬钩。”  与此同时,将军府外,夜色如墨。  温昔秣一身玄衣立在旧寨的哨楼上,寒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  他俯瞰着脚下那片死寂的沙丘,两百精骑早已按他的密令扮作运货的商队,分作三批潜入了西侧的沙丘背后,此刻人马俱伏在暗处,连一点火光都不敢露。  “风口就那一处,他们要进那片沙地探矿,就非得从这儿走。哨兵盯死了,他们一动烽燧上立时能瞧见。”  “将军放心。弟兄们都藏好了,没您的令,一箭不发。只是那城西染坊那边……”  温昔秣偏过头,眼底的锐利在暗夜里几乎要淬出寒光。“高逢怜那边有信了?”  “是。高校尉的人盯了那染坊三日,前几日夜里总有江湖客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地进出。今夜他亲自带人跟了下去,一路跟到了城郊。”  温昔秣接过字条,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城郊那座废驿站……应当就是前两日,咱们回京途中路过的那座。”  他也没等人回答直接说道:“回府。这儿交给你,按兵不动。告诉高逢怜,把那驿站进出的人、时辰、路径,一样给我记清楚,谁也不许惊动他们。”  嘉启一愣,追问:“将军这就回去?”  温昔秣已翻身上了逐风的马背,居高临下地看了嘉启一眼:“府里还有人等着,他要是半夜醒了寻不着人,害怕到睡不着怎么办?”  嘉启:……有没有可能,监军已经睡了一整个白天了,晚上睡不着不是正常吗?  可惜他心理的吐槽注定没有人能察觉。  逐风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玄衣的身影很快没入了沉沉的夜色里,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书房里,尧清虞合上暗格直起身,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棂,望向城郊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  后院马蹄声刚歇,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温昔秣一身寒气地立在门口,玄衣下摆还沾着旧寨的沙尘。  他一眼就瞧见立在窗边的尧清虞,那双桃花眼里的冷意还没散尽,映着残烛,像结了层薄冰。  “三更半夜不睡,站在窗口吹风。”温昔秣反手带上门,几步跨到他面前,抬手便探向他的后颈,掌心的凉意隔着中衣压了上去。  “果然又凉了,上回冻的教训还没记住?”  尧清虞由着他探,只抬眼看他。“你去了旧寨?”  温昔秣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人:“去了。”  他说着,抬手覆住了尧清虞那只发凉的手,将他从窗边一把带离,拢进自己带着夜寒却依旧滚烫的怀里。  尧清虞被他拢在怀里,闻到了温昔秣身上未散的沙尘气与铁锈般的血腥味,那点血腥味太熟悉了,让他心口莫名一沉。“你肩上的伤又崩了,跑了一夜的马,你自己没觉出来?”  温昔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肩,绷带渗出的血迹在玄衣上洇开一小片,被夜色盖着,方才竟半点没察觉。他倒是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皮外伤,死不了。倒是你,惦记我这伤的工夫,怎么不惦记惦记自己半夜爬起来冻的那身寒气。”  “坐下。”尧清虞却不理他这套,反手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径直去取案角那只常备的药箱。  “绷带解开。血都渗透了还嘴硬。”  温昔秣没再逞强,依言在椅上坐了,慢条斯理地去解肩头的衣襟,黑眸落在尧清虞低垂的侧脸上,那点征伐的凶悍一寸寸褪去,沉淀成旁人窥不见的东西:“学会心疼人了?我记着,先前可是恨不能拿眼刀剜死我的。”  尧清虞取药的手一顿,没回头,只将一卷干净的绷带搁在案上,声音平平:“少贫,把衣裳脱了。”    尧清虞将最后一圈绷带在温昔秣肩上系好,指尖抚过那处重新裹严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渗。他收了药箱什么也没说,只反手扣住温昔秣的手腕,将人往床榻上带。  温昔秣难得看到这人主动,什么都没说,跟着踢掉靴子就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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