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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干净。敢剩一口,我就让军医拿漏斗顺着喉咙给你灌下去。”  尧清虞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白气的羊肉汤,那双桃花眼里弯起弧度。这人方才还在骂他不该出去吹风,转眼就把热汤推到面前,连碗壁的温度都替他试过了。  他端起碗,吹了吹汤面上那层油亮的浮油,低头喝了一口。胡椒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驱散了方才站在风中时渗进骨头缝里的那股寒气。  “将军这威胁,一个月前也是这句,一个月后还是这句。”他将碗搁在膝上,声音因为热汤的滋润而比方才清润了几分:“就不能换个新鲜的?比如……把汤煲得好喝一点,我自然就喝干净了。”    温昔秣听着那句带着轻快尾音的调侃,单膝向前迈出半步,卡进尧清虞的马扎支架之间。手指直接覆上尧清虞搁在膝头的碗沿,指腹压过尧清虞握着碗壁的指节,将那只白瓷海碗连同他的手一起往上抬,重新推送至唇边。  “军营里只有吊命的汤药,没有伺候大少爷的席面。”温昔秣的视线扫过尧清虞被热汤熏出些许血色的嘴唇:“你当这是长安城的教坊司,还有人给你慢火煨汤听你挑剔?不过既然能开口挑刺,说明中气补回来了。”  尧清虞被他逼得后背抵上了矮几边缘,嘴角那道弧度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又弯了几分。这人每次说狠话的时候都爱往前凑,凑到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威胁还是在护食。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顺从地低下头,就着温昔秣的手,一口一口地将碗里的羊肉汤喝了个干净。辛辣的胡椒味呛得他眼角泛红,在最后一滴汤汁入喉后,将空碗轻轻搁回矮几上。。  温昔秣撤开手,顺势夺过空碗,“哐”地一声砸在身侧的矮几上。几滴残留的汤汁溅在案面上,他扯过搭在木架上的粗麻布巾,径直掷在尧清虞膝头。  “少在老子面前卖弄你那点唇枪舌剑。”  温昔秣直起身走到主案前,一把捞起桌上的烈酒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细棉布,重新走回炭盆旁。  “把大氅脱了,中衣解开。”他将药瓶顿在矮几上,嗓音夹着风雪夜特有的粗粝冷硬,“雪随时会停,到时候在车厢里颠上百里路,要是你背上那条蜈蚣疤裂了,血流干了也没人顾得上管你。”  营帐外的风啸声越发凄厉。  温昔秣拔开药瓶的木塞,刺鼻的烈酒混着药草味瞬间压过了原本的肉汤辛香。他站在尧清虞侧后方,视线垂下,落在尧清虞被衣领遮掩的肩颈处,掌心粗糙的虎口已经扣上了尧清虞大氅的边缘。  “自己动手,还是我直接用刀把衣服挑了?”  尧清虞低头看了看膝头那条粗麻布巾,抬手自己解了大氅的系带。厚重的玄色布料从肩上滑落,堆在背后的马扎边缘。  他没有停顿,手指又移向中衣的领口,将盘扣一颗颗解开。中衣褪下肩头,露出后背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狰狞伤疤。新生的皮肉呈淡粉色,与周围苍白的皮肤界限分明,针脚细密地嵌在皮肉之间,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蜈蚣静静伏在脊背上。  “将军这手法,是不是从军医那儿偷学了整整一个月?用药酒擦还是用烈酒浇,别又像上次一样,倒得我后背全是。”  温昔秣垂眼看着那片破坏了原本平整脊背线条的疤痕,捏着木塞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单手将药瓶倾斜,刺鼻的药酒“哗啦”一声浇在细棉布上,浓烈的酒气瞬间在炭火的烘烤下弥漫开来。  “上次泼满后背,是因为你只剩半口气,不拿烈酒烧,你这块肉早烂透了。”  没有任何提前招呼,裹着湿冷棉布的大手直接按在尧清虞肩胛骨处那截新肉上。粗粝的布料带着药酒的辛辣,毫不留情地擦过那层脆弱的淡粉色皮肤。  尧清虞的肩膀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往前躲。那只扣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被药酒的辛辣逼得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消散。  温昔秣掌心隔着湿透的布料硬压下去,顺着那道针脚的走势一路向下擦拭。拇指的指腹在施力的同时,有意无意地压过疤痕边缘完好的皮肉,力道又沉又稳,将药性强行揉进肌理。另一只手卡住尧清虞的侧腰,将他固定在马扎上,阻止任何因本能躲闪而拉扯到伤口的可能。  “嫌我手法糙,明日你大可滚去和石重山同骑,让他用马鞭给你松松骨。”  他将棉布翻了个面,覆在靠近腰际的伤痕末端。  “闭上嘴受着。这药酒渗不透这层新皮,明天的风雪就能把你冻成一具。”  尧清虞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  三日后,风雪偃息。  旷野被厚重的积雪覆盖,天地间只剩刺骨的寒冷与战马喷出的阵阵白气。先锋营的铁犁在前方破开冰封的雪道,沉重的防滑马蹄铁踩碎冰层,发出连绵的钝响。  温昔秣跨坐在“逐风”背上,银甲外裹着防风的赤色长披风,寒霜结在盔甲的边缘。他策马行在队伍中段,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右侧那辆用生铁加固、覆满厚毡的马车。  车轮碾过一处被大雪掩埋的暗坑,沉重的车厢猛地倾斜,发出剧烈的摇晃。温昔秣单手勒紧缰绳,“逐风”打了个响鼻,稳稳靠向车身。他抬手用马鞭的铜柄敲击车窗木框,随即用鞭梢挑开厚重的车帘一角,刺骨的冷风夹着雪沫瞬间灌入车厢。  “要是骨头颠散了就吱个声。老军医垫在褥子底下的热膏药要是凉了,自己抱紧手炉。”  车厢内,尧清虞裹在火狐皮里,膝上搁着那只黄铜手炉,后背垫了两个厚实的羊毛靠枕,整个人被安置得妥帖至极,妥帖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层层包裹的易碎瓷器。  他抬手挡住帘角漏进来的风雪,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张逆光的脸,那双桃花眼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弯了一下。  “骨头没散,再这么裹下去,到了长安我得胖三斤。伤早就好了,结的痂都掉了,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现在这身子,骑一程马都不成问题,实在不必……”  他话还没说完,温昔秣已经将车帘便重重落了下去,将他后半句“被当成易碎品”连同风雪一起严丝合缝地挡在了里面。尧清虞看着那块还在晃动的帘布,将手炉搁回膝上,乖巧的咽下了所有的话  车帘外,温昔秣调转马头,长枪斜指前方,粗哑的嗓音穿透呼啸的风声:“全军提速!天黑前必须穿过前面的峡谷,不要给安王府的杂碎留半点喘息的功夫!”  大军闻令而动,黑色的金羽卫战旗在雪原上烈烈翻卷。马车在加固过的车轴上又颠了一下,尧清虞扶住窗框,从帘缝里看着那道赤色披风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片刻后收回目光,将手炉重新拢进怀里,靠着那堆羊毛靠枕闭上了眼。    大军驶入峡谷。两侧陡峭的黑石岩壁遮蔽了天光,崖顶悬挂的冰锥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冷风在逼仄的通道里回旋,发出尖锐的啸声。  温昔秣单手控缰,腰间青霜剑未出鞘,右手倒提长枪。他将“逐风”的步调压至与生铁马车并排行驶,视线不断扫过上方被积雪覆盖的断崖。  几块碎石混着雪团突然从十丈高处滚落,砸在前方探路斥候的马蹄边。  温昔秣抬起左手,在半空中猛地攥紧成拳。行军队列的脚步声瞬间停滞,前锋营的盾牌手迅速向两侧散开,铁盾砸进雪地。弓弩手搭箭上弦。  温昔秣双腿夹紧马腹,“逐风”稳稳贴近车厢。俯下身,枪尖挑开车窗厚毡的一角,锐利的目光扫向车厢内部。  “手炉放下,把短刀握紧。外面不管死多少人,没听到老子的命令,就在里面待着。”  车厢内,尧清虞早已放下了手炉。落石砸下来的那一刻他便坐直了身体,右手已经摸到藏在软垫下的短刀刀柄。  “我伤好了,温将军,我可以……”  “待着。”  帘布垂落,将尧清虞后面的话连同那张苍白的脸一起遮住。尧清虞看着那片晃动的厚毡,攥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半晌后,他将短刀横在膝上,没有再试图掀开帘子,只是低声说了句:“……又不是没打过。”  风声卷着雪沫在逼仄的峡谷里横冲直撞。  那句刻意压低的嘟囔隔着厚重与毛毡,漏出一点模糊的音节,随即被周围战马的响鼻与甲片摩擦声掩盖住。  温昔秣没有回头。  崖顶的积雪中突然爆出尖锐的裂鸣,三根粗如儿臂的重型弩箭撕开风雪,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斜上方径直扎向中军的马车。  “顶盾!”  温昔秣厉喝出声,双腿猛压马腹,“逐风”嘶鸣着向前猛窜半步,借着战马的冲力,右手长枪向上抡起一轮半弧,枪杆狠狠砸向当头坠落的重弩。  金属碰撞爆出刺目的火星,沉重的冲击力顺着枪杆震向虎口,重弩被强行砸偏轨迹,“轰”地一声钉入马车前方的冻土,尾羽剧烈震颤。另一支重弩擦着车厢侧壁削飞了一块厚毡,扎进右侧的雪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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