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不该问的别问,守好你的岗。”老兵的声音严厉起来。 对话声渐行渐远,是换岗的士兵。 尧清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这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温昔秣的态度,彻底的无视和消耗。这反而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等帐外彻底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尧清虞才再次行动。 他将那块带着锋利缺口的瓷片紧紧捏在右手指间,骨裂的右手传来阵阵抗议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他调整姿势,将被缚的左手手腕尽量送到右手能够触及的范围。 这是一个极其别扭且痛苦的姿势,尧清虞蜷缩成一团,用完好的那几根手指捏着瓷片去够那根紧绷的布带。 锋利的瓷片边缘触碰到了布料。 尧清虞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来回拉锯,不敢用力过猛生怕割伤自己手腕的动脉,也怕瓷片崩裂发出声响。每一次拉动都牵扯着右手伤处的神经,痛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尧清虞的额头抵在床柱上,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印。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随着最后一声撕裂声,紧缚着他左腕的布带终于断了。 血液回流的酸麻感瞬间传遍整个左臂,让尧清虞险些叫出声来。他强忍着不适,慢慢小心地活动着已经毫无知觉的手腕。 他自由了。至少,他的双手自由了。 尧清虞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那块救命的瓷片和断裂的布带都藏好,身体埋入阴影中,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体力,并规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帐帘,望向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充满未知与杀机的远方战场。 夜色下的戈壁滩,寒风如刀。 火把的光芒在旷野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马蹄踏在砂砾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温昔秣勒住“逐风”的缰绳,坐下的宝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那片更为深沉的黑暗,斥候刚刚传回消息,突厥人的先锋部队就在前方十里外的一处峡谷安营扎寨,看规模足有两千余人。 比预想的要多。 “将军,”嘉启催马上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敌众我寡,是否按原计划夜袭其前锋?” 温昔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银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映得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也带上了寒意。 这会儿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战术、不是敌我兵力对比,而是一双眼睛。一双在昏暗帐篷里,即便被痛苦和屈辱淹没,也依旧清亮得如同寒星的眼睛。 他踩碎尧清虞的手骨时,对方除了最初那声闷哼,便再无示弱。他下令将人绑起来时,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快,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那看似柔软的内核消解得无影无踪。 “将军?”石重山粗重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再不决定,天就要亮了。” 温昔秣回过神,眼中的烦躁被凌厉的战意取代。 “传令下去,全军分为三队。嘉启,你率左翼五百骑从峡谷西侧包抄,断其后路。陈副将,你率右翼五百骑于东侧高地列阵,备好火箭只等我信号。” “剩下的人,随我从中路突进。” 温昔秣的嘴角勾起弧度,那是在极致的兴奋和残忍中才会出现的表情:“我要让这帮杂碎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的猎人。” 他调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年轻而肃杀的脸庞。“今夜,不留一个活口。” 他猛地一夹马腹,“逐风”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黑暗。身后的千百骑兵紧随其后,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扑向猎物。 峡谷中突厥人围城而不攻,自然也没想到,此时营地一片死寂,巡夜的哨兵裹紧了身上的皮袄正靠着岩壁打盹,全然不知死亡已在黑暗中悄然逼近。 温昔秣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敌军阵营。长枪“青霜”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龙,枪尖过处突厥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穿胸而过。 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银甲上,又迅速被寒风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渣。 混乱,尖叫,哀嚎,兵器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峡谷瞬间从静谧的梦乡变成了修罗地狱。 温昔秣纵马在营地中横冲直撞,他的长枪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带走数条性命。枪尖挑飞一名试图偷袭他的敌兵,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反手一枪便将另一名扑上来的敌人钉死在地上。 “轰——轰——!” 峡谷东侧的高地上,石重山的部队发射了火箭。带着硫磺气息的火箭如流星雨般坠入敌营后方,点燃了帐篷和粮草。火光冲天,将整片峡谷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彻底断绝了突厥人向后方逃窜的念头。 西侧嘉启率领的骑兵已经封死了峡谷的出口,任何企图冲出包围圈的漏网之鱼,都会被他们无情地斩杀。 一个突厥百夫长模样的头目,挥舞着狼牙棒,双目赤红地冲向温昔秣。 “温昔秣!拿命来!” 温昔秣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他没有硬接,而是策动“逐风”灵巧地一侧身,让过势大力沉的狼牙棒,同时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地刺穿了那名头目的咽喉。 鲜血从那头目口中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温昔秣用枪尖挑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声音在烈火与厮杀声中响彻峡谷:“犯我煌宁者,虽远必诛!” 金羽卫士兵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士气达到了顶点。而残存的突厥兵,在看到主将被杀、退路被断、营地化为火海之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但温昔秣已经下令,不留活口。 屠杀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继续进行着。 当温昔秣在峡谷中享受着血与火的洗礼时,玉门关内的那顶囚笼帐篷,却已人去帐空。 东方天际浮现出第一抹鱼肚白,清晨的寒气凝结成霜,覆盖在营帐的帆布上。 尧清虞的身影如鬼魅般,贴着营地最外围的阴影快速移动。他身上裹着一件从守卫换岗时遗落不起眼的士兵外套,帽兜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刚割断绳索时,耗尽了所有力气,但他没有休息,凭借着对营地布局的记忆和监听到的巡逻规律,找到了一个防备最松懈的缺口。 他没有选择直接逃出关外,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相反,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了金羽卫的马厩。 马厩里弥漫着草料和马匹的气味,大部分战马都已随军出征,只剩下一些备用马匹和伤马。尧清虞的目标明确,他需要一匹脚力尚可的马,以及最重要的藏在马厩工具房里的舆图。作为监军,他清楚地记得那里存放着一份最详尽的河西走廊军事布防图。 他悄无声息地摸进工具房,在杂物堆中翻找。他那只骨裂的右手几乎无法用力,只能依靠左手。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终于,他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羊皮卷轴。就是它! 尧清虞将舆图塞进怀里,然后迅速牵出一匹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棕色杂血马。他没有上马鞍,那样太费时间也太显眼,只是简单地将一条缰绳套在马嘴上。 就在他准备牵马离开时,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马厩门口。 是石重山。 这个如石头般木讷的副将,不知为何没有随军出征,此刻正提着一桶水,准备给留守的马匹喂水。他看着那个牵着马形迹可疑的身影,愣了一下皱起了浓重的眉毛。 “你,干什么的?”石重山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亮。 尧清虞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缓缓转过身,帽兜下的脸庞隐在阴影里。硬闯是不可能的,石重山的武力他很清楚。 他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松开了缰绳,同时用左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干草,猛地掷向石重山的脸。 石重山下意识地一偏头,闭眼躲避。 就是这个瞬间! 尧清虞不退反进,用他那只受伤的右手,狠狠撞向石重山手里的水桶! “哐当!” 水桶落地,水花四溅。骨裂处传来的剧痛让尧清虞眼前一黑,但他强忍着借着石重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的空档,身体如狸猫般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那匹被松开的马受到惊吓,在马厩里嘶鸣乱窜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站住!”石重山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就要追赶。 但尧清虞早已消失在营地复杂的帐篷群里。他没有逃向关门,而是朝着与大军出征相反的方向丝路驿站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