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停留,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开了营帐。门口的亲兵也随之撤离,帐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但尧清虞知道,无形的眼睛并未离开。从他喝下那碗药开始,他就被一张更大的网笼罩着。这张网以他妹妹的安全为经,以温昔秣的意志为纬密不透风。 主帅营帐内。 温昔秣听完嘉启的回报,摩挲着冰凉的酒杯边缘,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他喝了?” “一滴不剩。”嘉启恭敬地回答。 “很好。”温昔秣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熄他心中那股愈发旺盛的火。 他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传令下去,今晚庆功宴,所有将士,不醉不归!” 他的目光穿透帐帘,望向尧清虞营帐的方向。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金羽卫的庆功宴,喧嚣震天。 大块的烤肉在篝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簇簇火星。烈酒的醇香混杂着汉子们粗犷的笑骂声传出很远。整个营地都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除了那顶被刻意遗忘的、属于监军的帐篷。 温昔秣正被一群将领围在中央,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他来者不拒豪气干云,俊朗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酒意,眼眸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就在这时,石重山端着一大碗酒挤了过来,嗓门洪亮:“将军!嘉启那小子去巡夜了,俺替他敬你!祝将军武运昌隆!” 温昔秣大笑着接过酒碗,正要一饮而尽,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娇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人群边缘溜走,方向正是尧清虞的营帐。 他的动作顿住眯起眼睛,那身影不是尧君落又是谁?这丫头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他明明派人看着她,竟然也能让她趁着宴会混乱溜出来。 温昔秣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把手中的酒碗塞回石重山怀里,力道之大让酒水都溅了出来。 "你们先喝着。"他丢下这句话,不等众人反应便拨开人群,身影矫健如猎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绕到了营帐的另一侧隐入阴影之中,动作轻盈得没有惊动一片沙砾。 他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尧君落趴在窗户的缝隙边,压低了声音像只小猫一样呼唤着她的兄长。 而帐内烛火摇曳,映出尧清虞猛然回头的震惊侧脸。 温昔秣没有出声,靠在帐篷支架上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幕兄妹夜会的场景。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恶劣的趣味。 那对兄妹二人的低语清晰地传入温昔秣耳中。 “胡闹,你怎么跑过来了?”那是尧清虞的声音,刻意压低时带了几分沙哑。 尧君落语气里透着担心:“我担心哥哥……” 尧清虞到底舍不得所得太重。“快回去,这里毕竟是军营,不能胡乱跑。” 尧清虞的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温和,带着无奈的宠溺,与面对他时的针锋相对判若两人。 温昔秣靠在支架上,听着尧清虞催促妹妹快快回去,嘴角的弧度越发深沉。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一只在外人面前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此刻却露出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而这柔软,只为他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妹妹。 温昔秣的视线落在帐篷的缝隙上,仿佛能穿透那层布幔,看到尧清虞压低声音时焦急又关切的神情。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就是要看看这对兄妹还能说些什么,看尧清虞的防线是如何在他妹妹面前,一点点瓦解。 “听话,那温昔秣性格阴晴不定,若是看到你在军营里乱走,恐怕还会惹出别的事端。”尧清虞知道自己的妹妹被家里宠坏了,这会儿语气中也难免透露出严厉来。 闻言温昔秣抬手,对跟在身后的亲兵比了一个手势。 ——围而不动,静观其变。 亲兵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中,将这顶小小的营帐彻底封锁,却又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帐内的人产生一种“暂时安全”的错觉。 温昔秣给他们团聚的假象,又在暗中收紧绞索。他就是要让尧清虞在短暂的温情过后,更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作无处可逃,什么叫作他的所有软肋,都握在另一个人手中。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尧清虞下一刻发现自己就在帐外时,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帐内尧君落非但没有被兄长的斥责吓退,反而仗着从小被宠出来的胆气,从窗边直接溜进了帐篷里。 “哥哥你别凶我,我就是担心你的伤!”她几步跑到尧清虞身边,不由分说地就去撩他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急切,“我听那些士兵说,你流了好多血,还发了高烧……那个温将军有没有为难你?他给你请医官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执拗。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查看尧清虞手臂上重新包扎好的伤口,看到那渗出的一点血色,眼圈立刻就红了。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我,哥哥你根本不用来这种地方受罪……” 尧清虞按住她作乱的小手,看着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一软,再也说不出半句重话。他只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安抚:“你呀,本就是我的任命,即便没有你,我也该来此地。好了,我没事。将军已经让军医看过了,都是皮外伤。你快回去,要是被人发现……” “发现又怎么样?”尧君落打断他,仰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大不了我去求那个温将军!我们又不是犯人!” 帐外温昔秣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求我?” 他在心中无声地冷笑,环抱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天真。 何其的天真。 她以为“求”就有用吗?她以为这军营是她家后花园,可以任由她来去自如吗? 温昔秣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兄妹情深消磨殆尽。他原本还想再多看一会儿戏,但尧君落那句“我们又不是犯人”,彻底触动了他设下的那根线。 不是犯人? 私闯军营,伪造官印,这两条哪一条不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气息。 带着血腥味的凛冽气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了这顶小小的营帐。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虫鸣瞬间消失,连夜风似乎都停滞了。 温昔秣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出,军靴踩在沙砾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说得好。”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讥诮,穿透了薄薄的帐帘。 “本将军也很好奇,你们,到底算不算犯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站在帐门口。 尧清虞下意识惊得站起,手上原本拿着的书卷都掉在了地上:“将军……” 这个人不是在庆功宴上吗?怎么会……妹妹过来的时候被发现了? 温昔秣的目光掠过掉落在地的书卷,那上面清隽的字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无力。 "怎么?本将军的出现,打扰了你们兄妹的夜话?" 他说话的语调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 "还是说,尧监军以为这金羽卫大营是你们尧家的后花园,可以随意走动,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露骨的侮辱意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指责他们违反军纪,而是在暗示更深层次不可告人的勾当。他在用最尖刻的言语,去刺穿尧清虞那层文人风骨的伪装。 温昔秣看着尧清虞瞬间紧握的拳头心中的快意更甚,没有给尧清虞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而是向前逼近,停在距离尧清虞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垂下眼帘,视线如同鹰隼般锐利锁定了对方。 “我倒是很想听听。在你妹妹偷偷溜进你的营帐时,你这位奉旨监军的兄长,是如何教导她的?是教她军法如山,还是教她如何利用这夜色,来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尧清虞眼中怒意更深,他的职责、他的骄傲、以及他拼命想要保护的妹妹。都成了温昔秣威胁他的筹码。从踏入玉门关的那一刻,所有的软肋,都暴露在了自己这位“将军”的屠刀之下。 即便愤怒,尧清虞声音依旧温和却格外鉴定:“将军私相授受可不是这么用的。” 温昔秣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这样一句意料之外的回应。这种以退为进的姿态,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蓄满的力道无处宣泄。 更让温昔秣没想到的是,尧君落会突然插话说道:“而且你本来就是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