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建朝之时,刚经历四王之乱,又经几朝国号更换,是实打实的乱世之后,也致使士人的文风多偏卑弱苍冷,便是到先帝妙同皇帝时,也没好上多少。 直到那位惊采绝艳、十岁便出口成章的晏家子,于妙同三十八年连夺三元,入朝为官后主导诗文改革,士人的文风才多了些欣欣向荣,也更符合大靖的大国气象。 如今,这位晏家子历经两代帝王,年已过六旬,是当之无愧的诗文大家、文坛泰斗。 贺西亭结交的文人士子不多,柳明甫、姜奎是他好友,这位晏老,他也是见过的。 无他,晏老乃是柳明甫和姜奎那两届的主考,对这两个学生很是赞赏,他在平京时,时常会叫这两位学生过府谈诗颂文,贺西亭也去过一两次。 但他听不懂,主要去混吃的了。 晏家的厨子饭菜做得极好,豚肉做得一丝膻味都没有,入口即化,软烂可口,贺西亭知道晏恂回京,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想吃肉了。 他难得有个一官半职,不像往常无事可做,这一个月来,一为了青萝,二要查万佛寺,至今还没休沐过,想到晏家做的焖肉,他竟难得有些累了。 好在晏家的马车没让他多等,巳时一刻,打东阳门进了城,一路过神武长街,悠悠哉哉地朝乌金巷行去。 马车两侧车帘用金钩勾起,露出老大人一张含笑的脸,手抚过白胡子,对着长街上的士子百姓颔首微笑,面上瞧着淡定,贺西亭却知,这位老先生心里早乐开了花。 晏家马车所过之处,两边百姓的叫喊声冲破天际,一浪高过一浪,贺西亭一脸生无可恋,这下不止是热了,耳朵还疼咧! 好容易挨到晏恂回了府,长街上人影渐渐散去,贺西亭带着梁均等人回官衙,还没等迈进门,就将湿透的外裳给脱了。 “对了,刚刚你前头人多,明甫兄家的小厮来同我说,晏老回府,待晌午咱们一同去拜访他。”梁均道。 贺西亭点了点头,“那一会儿我同上官告假,咱们备好礼再去。” “好。” 柳明甫能来寻他一起去,那必然是晏恂乐意他们来,否则,按晏恂那狂派的性子,纵是皇子上门,那也是绝不开门的。 柳明甫算得上晏恂的得意门生,二人自是常有书信往来,知晓晏恂回来,定是提前说过要去拜访。 既然晏老不烦他,他自然要跟着去,晏府的焖肉还等着他呢! 二话不多说,几个少年将自己收拾了一通,重新换了常服,告了假就去街上买礼物。 晏恂喜吃甜食,贺西亭备了几样蜜煎雕花,并一些甜瓜,便上了门。 他们一行到晏府时,柳明甫与姜奎早在里面了。 见到贺西亭,姜奎摇着扇,对主位上的晏恂道:“瞧瞧,说曹操曹操到,刚你老说这小子,人不就来了。” 晏恂对自己这两位门生格外看重,之前未离京时便与他们时常小聚,连带着也见过贺西亭他们几次,对这几个武将之后很是喜欢。 与如今寻常的文人不同,晏恂爱才,不光是爱文人的才,也爱武将的才。 自打大靖建朝,历代皇帝扶植文官团体,限制武将兵权,他虽被推崇至文坛泰斗的位置,也依旧心中惭愧,亦对武将有怜惜之意。 也正因此,他对姜奎和柳明甫二人亦十分欣赏,他们二人肯与武将结交,好过朝中太多人,才是真正的文人清流。 今日晏恂一回来,便备了好酒,给柳、姜二人传了话,带上这几位少年英雄,小聚一番。 这小宴设在晏恂院中,几人皆豪放,席地而坐,翠竹影动,沽酒对歌,贺西亭几人也是随性之人,当即就盘腿坐下,贺西亭正好挨着姜奎。 “姜老道,你同晏老说我什么?” 姜奎以扇掩唇,露出一双笑眼:“晏老说在街上见着你了,我便说你如今是九品巡检,也是个小官了!” 贺西亭一听这话,得意地挺了挺脊背,一手接过小厮递过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圣人恩赐,不敢怠慢。” 少年自有一番傲然,晏恂与姜奎对视一眼,笑笑没说什么。 见人齐了,晏恂看了眼日头,冲一旁侍候的小厮招手道:“去传菜吧。” “是。” 小厮穿过月洞门,向外快步行去,洞门外的翠竹摇曳晃动,投下剪影,一道肉滚滚的影子越过,踩在最上头的竹叶上。 铃铛声响,贺西亭移目望去。 “咦?”他喊了一声:“是狸奴。” 晏恂也看到了自家的猫,慈颜一展:“哟,玉奴怎的跑这儿来了?” 贺西亭回头望了晏恂一眼,晏老管这个小东西叫“玉奴”,可见是很宠爱这小狸奴了。 听到主人的呼唤,玉奴歪着小脑袋,瞪圆了那双透亮如琥珀的眼睛,小爪垫儿在地上一蹬,一跃而起,三两步跳到了晏恂的怀里。 前爪一勾,便勾在晏恂的大胡子上。 “嘶”被勾得疼了下,晏恂也不以为意,哈哈大笑地托着那狸奴,抱了起来。狸奴的两只后腿倔强得不肯抬起,虚虚搭在他那圆润的肚子上。 晏恂喜吃肉、喜吃甜,又爱喝酒,肚子便大些,是以他喜穿腹围,只因能遮肚子,今日穿的腹围,上绣渚洲鹦鹉,着实是个又贪嘴又爱美的了。 那小猫两只后腿一前一后踩着他的肚皮,好不可爱,看得贺西亭眼睛一亮。 姜奎也喜欢得紧,便同晏恂道:“晏老,你这狸奴是女娘,日后可会下小崽?” 晏恂将小玉奴抱回怀里,抚过它如雪的毛发,点了点头:“是要下的。” 姜奎更喜了,“那你老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一只,我定备好聘礼下聘。” 贺西亭一听,愣了:“下聘?” 姜奎侧眸瞧一眼他,颇有些嫌弃,“若想要人家的猫崽,定然是要聘的,连这点儿事都弄不懂,如何能照顾好小狸奴?” 贺西亭哑然,不知抓只小猫崽,还有这么一套繁复流程,他家只有一只爱犬,倒还真不了解聘猫。 如今晓得,他便虚心请教道:“下聘之后当如何?” 姜奎也是知无不言:“备好聘礼,写一份‘纳猫契’,待主人同意,方可礼成。” “原是如此,那聘礼需什么?”贺西亭面上不显急切,仿佛就只是好奇。 姜奎见状,知无不言,多有几分显摆之意,“这聘礼可备糖、茶叶、盐,自然还可备些大猫爱吃的鱼干。” 说到这儿,姜奎又滔滔不绝,说起了各类小猫的品相,对他道:“这狸奴有许多种类,一窝的小崽,毛色也会尽不相同。你可知文人墨客与这狸奴起名,有乌云盖雪、墨玉垂珠……如墨玉垂珠,指的是狸奴通体漆黑,唯有尾巴尖儿缀着白。” 贺西亭问:“那通体雪白的呢?”他的目光落在晏恂怀里的玉奴身上。 玉奴便是通体雪白,这“玉”字,的确衬它。 姜奎慢悠悠道:“如晏老家中这种,就叫“尺玉”,或称“霄飞练”。” 贺西亭竖着耳朵听着,全记了在心里,眼珠子一转,问他:“你到时候要聘一只好看的?” 姜奎:“那是自然。” 见他今日问了这许多,姜奎“啧”一声:“你打听这些作甚?莫不是要送小娘子?” 贺西亭一听这话,不自在地动了动屁股,姜奎看出点儿猫腻,想到之前一起吃酒时听到他说要科举的事,眯着眼睛笑。 “是为了卫家的三姑娘吧?” 贺西亭耳朵一红,姜奎见状,更深以为然,当即扭头就同晏恂说:“明甫生辰那日,晏老不在京,这小子同我们说,卫家都是文人,他喜欢人家三姑娘,得走科举!” 晏恂正喝着酒,听这话,险些一口酒吐出来,酒洒在他胡子上几滴,胡乱抹了一把,晏恂对贺西亭道:“西亭小子,便是你学上三十年,这科举也是走不成的。” 贺西亭:“……” 柳明甫拍拍他的肩,用眼神安慰他,晏恂又慈祥一笑:“西亭小子,好生做这巡检,着实威风啊!” 贺西亭简直无语,他最讨厌这帮读书人的嘴了!明明夸他,都跟损他似的! 他动了动嘴唇,没说话,自顾喝了口酒,懒得搭理他们调侃。 不过多时,焖肉就上了桌,贺西亭不客气地夹走好几块,那几个文人吃饭细嚼慢咽的,哪里会抢过他? 正嚼着软烂的肉,贺西亭眉眼放松,听姜奎问晏恂:“晏老如今应不会再外调了吧?” 晏恂摆手道:“老夫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姜奎点点头,又道:“一间院子一壶酒,足慰平生许多愁。” 这话很衬晏恂的意,笑眯眯地捋着胡须,不住颔首,又想到一事,问他:“如今朝中两党还争执得紧?” 姜奎道:“永乐侯前段时日提议‘裁减冗官’,所行策略很是温和,倒对如今的朝堂有些助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